雅间内的檀香燃了一半,细细的烟在灯火下悠悠打着转。
张夫人起身,向窗外探视,回首含笑对若竹道:「我收到你的信,说得那般严重,还当是真出了什么大事呢。实际上,他不过是逗你,你跑出去时,他也没反应过来。这不,方才我先来见你,他随后便跟着到了。人就在楼下守着,你且消消气,跟他回去罢。」
徽柔与我也走到窗边。
楼下的灯火与积雪交织,映出一名文士倚马而立的身影。他披着玄色斗篷,风帽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清隽下颌,在灯影憧憧中显得身形秀逸,文质彬彬。若竹踟蹰片刻,仍移步到窗边。
楼下文士察觉到窗边的人影,低声唤道:「娘子,夜已深,我们回家罢。」
这时,阿荻灵活地爬上窗台,两只小手撑着窗沿,清亮而顽皮的嗓音穿透夜空:「冯叔叔,婶婶要我问妳——你是谁呀?」
这冷不丁的一声发难,让楼下文士明显一愣。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长吸一口气。风帽向后滑落,露出名动京城的俊朗容颜。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提气高声道:「在下江夏冯京。」
楼上楼下、街上行人顿时热闹起来,人们指指点点,有的喊「冯状元」、「冯学士」、「冯内翰」。
冯京尴尬地向众人点头示意,而若竹抱着阿荻,侧身隐在窗棂后,笑得腰都弯了。
听若竹讲完家中事,我心中已有猜测,如今终于证实无误——她正是宰相富弼次女,亦是晏殊外孙女。富弼先将长女若兰嫁给冯京,若兰早逝后,又将若竹许给冯京为继室。坊间流传的「三魁天下之儒,两娶相家之女」,正是这桩婚事的写照。
公主当年在宫宴上见过的冯夫人,是温婉的长女若兰。而若竹与冯京成婚之际,正值冯京补外期间,因此今日方才有了这场「相逢不相识」的奇遇。
当阿荻那声清亮的「冯叔叔」划破夜空时,我看见徽柔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当冯京在楼下自陈身份,她眼中绽出的喜色如夜空烟花,绽放后轻轻散落。她安静地倚在窗边,目光柔软而深邃地望着若竹,仿佛在欣赏一朵开得正盛、被雨露悉心呵护的娇花,清澈得不染尘埃。
冯京上楼的脚步声渐近。公主已戴上帷帽,薄纱垂落,遮去了她的容颜。
她向若竹告辞,若竹依依不舍,拉住她的手,追问姓名,只盼日后再聚。徽柔隔着面纱微笑回道:「若有缘,自会相见。」
语毕,她转身与我并肩走出屋外。经过冯京时,她轻褰帷帽一角,眼中带着似笑非笑的光芒。冯京愣了一瞬,旋即回以浅笑,欠身致意。
多么熟悉的情景,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当年金明池畔的那一幕:荳蔻年华的公主,在宝马香车的纱幕后,邂逅了那位新登科的绿衣郎。那是她初萌的少女情怀,盈盈一笑间,俏丽的容颜在薄纱后若隐若现,惊艳了整座汴京城的春色。
如今重逢,不知冯京是否仅觉得这一眼似曾相识,还是已认出了在他春风得意马蹄疾时遇见的少女,眉眼如春山般清秀的模样。
面纱无声垂下,她稳步移向外头,步履沉稳,未曾回头。直到远离了那个充满欢笑与暖意的雅间,她才停下脚步,手轻轻抚上冰冷的朱色栏杆,低声问我:
「怀吉,现在离皇佑元年……过去多久了?」
我垂首立在她身后,心中微微一紧,低声答道:「十一年。」
「十一年啊……」她沉默良久,发出一声轻轻叹息,「竟这么长了……就像做了一场梦。」
她垂眸望向楼下熙攘的人群,目光落在那些如鱼得水、随意说笑的男子身上,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只对我说:
「怀吉,你说,在我去过……」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换了个问法,「嗯,在我梦里的那个世界,女子若是觉得夫君不合心意,是否可以拿着一纸和离书,从此山高水长,各不相干?不必等着谁来接,也不必怕坏了家门名声?」
我心中微震,这话放在任何人耳中都是惊雷。我垂下眼睫,语气仍强撑着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