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雾气未散,晨光淡淡映在檐角之上。
随之而来的两日,宫中流传起台谏的弹词,虽未明言我的名字,却句句暗指我责任重大。
言词指出:公主宅内勾当内臣职务虽重,却因以往礼遇过隆,非但不与家臣同列,甚至常与驸马平起平坐,连宅中奴婢亦视之如主人。
更有甚者,言我年少未立、言行轻佻,时或不着内臣服饰,于外自称都尉,甚至离间公主与驸马,致使夫妇失和,家道不宁。
目睹张承照、梁全一相继被迫离去,公主显然察觉到我也已身处悬崖边缘。她的神情紧绷,彷佛一根拉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她几乎一刻也不许我离开视线,无论坐卧,她总要伸手触碰,或抬眼看见我,方能稍感安心。
尤其当今上到来时,她的目光紧紧追随,警觉得像只在暴雨中守护最后一寸领地的幼兽。那眼神里,再无女儿对父亲的依恋,而是一种近乎敌对的防卫——彷佛眼前的人,不再是疼爱她的慈父,而是手握利刃的刽子手。
到后来,公主竟整整两日两夜未曾合眼。平日清亮如水的眼眸布满红丝,她害怕一旦睡去,便有人趁夜将我带走。
这份令人窒息的焦虑迅速传遍宫闱,连今上也听闻了这份近乎疯狂的守护,终于再次前来探视。
公主见到他,如惊弓之鸟般猛然起身,眼中满是惊惶与防备,第一句便脱口而出:
「爹爹,你是来抓怀吉走的么?」
今上默然立在原地,良久,仅微微摇头。公主怔怔望着他,双眸迅速氤氲泪光,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爹爹……你会伤害怀吉么?」
今上长叹一声,声音沉得像要压垮整个室内的冷香。他看着女儿,语气沉缓而透着无奈:
「你把我当年的话忘了?不要对某些人太好——如果你真的想保护他。」
公主听后,双膝猛然跪地,泪珠滚落,紧扯住父亲那明黄色的衣袖,哽声恳求:
「女儿知错了……是女儿太任性。只求爹爹放过怀吉,女儿愿回公主宅,此后再不与李玮母子争执。」
今上低目凝视跪在足下的女儿,眼中既有锥心的怜惜,也有身为帝王的冷静。他弯身,轻拨她额前散乱的发丝,语气温柔如昔:
「好,爹爹答应你,决不伤害怀吉,你放心。」
公主仍半信半疑,即便得了这承诺,眼底惶惑依旧不散。今上见状,语气又柔了几分:「你已两日未眠,神色枯槁了,快去歇息吧。」
公主含泪拜谢,在苗贤妃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步至门前,仍一步三回头地望向这里,目光中满是依恋与不安。
今上转过身来,和颜悦色地对我说:「怀吉,你也去收拾。明日,随公主回宅。」
我俯身应命,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多言。
苗贤妃听得官家此言,以为风波已定,笑逐颜开地搀着公主入内,口中还不住地安抚:
「好了,好了,没事了。你爹爹向来宅心仁厚,断不会怪罪怀吉。你瞧,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公主步入寝阁,每走一步仍要回头确认。直到隔着重重垂帘,见我们仍立于原处、一切如常,这才缓缓消失于深处。
但公主并未察觉,台谏官员们给官家施加了多大的压力。纵然官家心怀护我之意,此刻也已力有不逮。
待公主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重帘之后,今上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宫人鱼贯而出,阁内霎时静若深水,唯余香炉中残烟缭绕。
他沉声开口,语气冷峻如寒铁落地:「我可以不伤你,但我不能不罚你。」
我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心底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只低首应了一声:「是。」
「朕必须罚你,以此向台谏交代。否则,他们定会再寻证据质疑公主。」今上的语气极其平静。
我低着头,胸口隐隐作痛,声音微颤,却仍想为那抹月光作最后的辩解:
「公主与臣……是清白的。」
他闻言竟冷笑一声:「没有张承照那样的事,便算得清白?你与他,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罢了。」
我低首默然,这句话如重锤击在心口,令我再也无言以对。
今上沉默片刻后,终于宣布了对我的处罚:
「明日将你逐出京师,配西京洒扫班。」
西京洒扫班隶属内侍省的卑职,凡被贬至此者,多为失宠或被弃之人。我心里清楚,若依台谏之意,恐怕还不止于此。
我缓缓跪下,双手交迭,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以此残躯,叩首拜谢。
今上神情依旧冷漠,语气平稳却不容辩驳:「无论台谏是否留意,朕都会处罚你。你从夜扣宫门那一刻起,便该知道,终有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我的脸,缓缓道:「若你足够聪明,本可先行请罪,以侍主失职之名自请外放,远离公主,那么此番处罚,或许还能轻些。但你未曾这么做,是心存侥幸么?」
「不是。」我抬头,恻然一笑,声音低缓而平静,「自那一日起,臣便明白,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但若臣先行请罪,公主便再见不到臣,她会很难过……所以臣只是希望,尽量延迟离别,便能多守护她一些时日。」
今上凝视着我,神情晦暗难测。他忽然提起了张茂则之名,语气平淡却藏锋芒:
「你是张茂则的学生。我曾以为你与他相似,如今看来,只学得一层皮毛。」
我俯身应道,额头触地,语声低而恭顺:「臣一向愚钝。」
他眼神竟缓和了半分,语气幽深:「那么,你应庆幸你的愚钝。若你真学足了茂则十成十,又做出如今之事,朕必会杀了你。不过,若你真修炼到茂则的程度,又岂会让事态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阁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闻蜡炬偶尔爆裂。最后,他看着我,语气出奇地平缓,像长辈对将行之人的最后一次垂询:「离京之前,你还有什么愿望?」
我俯身行大礼,声音低而镇定:
「臣只愿——莫让公主亲眼看着臣离去。」
回到寝阁的徽柔,紧绷了两日两夜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动,一丝酸涩的安慰悄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