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喃喃道:「与爹爹僵持了两日……事情终于有了转圜。爹爹点头了……怀吉可以留下了,可以留在我身边了。」
她合上那双布满红丝的眼,暗暗叮嘱自己:回到公主宅后,与怀吉相处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周全。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被那些虎视眈眈的言官抓住把柄,让怀吉再度陷入险境,甚至生生将他们拆散。
想到这里,她紧紧揪着被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方才像是在礼法的深渊边缘勉强闯过一关,却已在心底默默扎好了甲冑,准备迎接下一个挑战。
只要怀吉在,她便什么也不怕。
带着这份好不容易讨来的心安,她终于支撑不住排山倒海而来的倦意,沉沉睡去。
在梦里,她甚至已经看见——
明日回宅时,怀吉依旧在那辆马车旁,沈静而温柔地候着她。
——
翌日清晨,天色犹带青蒙。我见公主难得早早起身,安静地坐在妆镜前,侍女正忙着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回公主宅。
我仍依着她的意思,换上一身素净的文士青衣,命小黄门整理衣物与笔墨文具,一切皆按往常回宅的规矩打点,彷佛我真的要随她同往。
我仔细查问宅中宫人今日所司之事,凡细务皆一一叮嘱,务求尽善尽美。连车辇内悬挂的那枚银香球,我也亲自探手去摸,试那焚香的温度是否适中,生恐有一处失当,让她受了委屈。
就在此时,第一声朝鼓自垂拱殿方向传来,声声沉远,撞击着薄雾,也撞在我心口。
我正低身调整香球,手中香箸微微一顿,想起那即将在殿上颁布的放逐之命,想起此后山高水远、再不相见,心头忽然一紧。
「怀吉!」公主的声音从身后蓦然传来。
我心神俱颤,指尖脱力,手中香箸滑落,滚烫的香品烫及手腕,却浑然不觉。
银香球随之坠地,内里的层层机关连番相击,发出一串细碎的铃音——清脆、急促,如同她此刻突然而至的笑声。
「你在想什么?竟这般心不在焉。」她掩口而笑,语气轻快,带着这段时日未曾见过的明朗。
今上特许苗贤妃亲自送她回宅,公主心情大好,眉眼间那层阴云终是散去,透着几分明亮。
我微微垂首,神色如常地答道:「臣只是觉得车中的香球颜色暗了,回去该取下擦洗。」
她笑靥如花,掀开帘子看向外头,语声轻柔地随口说着些回宅后的闲话。
我含笑倾听,但目光却在那熟悉的轮廓上徘徊不去。她说的每一个字,我其实都没听进去。只是在心底默默一叹——多么美丽的笑颜啊,只可惜,此后经年,我再也看不见了。
护送公主回宅的,依旧是皇城司的卫队。只是今日随行的内侍明显多了数倍,我心里清楚,其中一半另有任务——队伍行至中途,他们便会调转方向,将我押往离京之路。
我如往常般策马随行于公主车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我一路沉默,只贪婪地看着车窗后那抹若隐若现的倩影。
出宣德门后,车队沿朱雀大街一路南行。行至相国寺附近,周遭满是市井的喧腾与叫卖声。都知邓保吉忽然向我递来一个眼色,我会意,悄然勒马,趁着众人不察的当口,缓缓调转了方向。
公主似有感应般,蓦然掀开车帘,焦急地唤住我:「怀吉,你要去哪里?」
我勒住马,心跳如擂鼓,却在回头那一瞬强压眼底的酸涩。见路旁往相国寺进香的行人来往不息,我努力镇定,温声回道:
「公主,臣只是想去相国寺,为您买些炙猪肉。」
她疑惑地望着我,清亮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我仍保持微笑,神色平静,心里却暗暗翻涌。
少顷,她终于放下了戒备,抿嘴笑道:「那炙猪肉味道确实不错,但你要买,也不必亲自去罢?随便遣个小黄门去也是一样的。」
我含笑,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与宠溺:「那不一样。他们不知哪个部位最香,选得不好吃。」
公主咯咯笑开,神情明亮,方才的不安荡然无存,终于点头道:「那好,你去罢。瞧这天色像要下雨了,你可要快些赶上我才好。」
我低头应承。她似又想起什么,眨眨眼认真叮嘱道:「我不吃肥肉,要净瘦的。」
我忍着心头翻涌的剧痛,轻声含笑回道:「半肥瘦的口感更佳。」
她坚决摇头:「不要!吃了会变胖的。」
周围随行的内侍与官兵闻言皆失笑出声。公主顿时羞红了脸,嗔怪地瞪了众人一眼:「笑什么?还不快走!」
车辇缓缓启行。我侍马而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道车影,静静目送她远去。
那抹红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没入朱雀大街薄薄的朝曦微光里。
我这才调转马头,看向一直默然等待押送的邓都知。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低声道:「怀吉有一不情之请,望都知应允。」
邓都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神色中带着几分怜悯,缓声答道:「说罢。」
我垂下眼帘,盯着马鬃,语气极轻、极缓:「可否......先让我去相国寺买些东西?待出城后,再烦请都知代交于公主。」
他沉默片刻,似已明白我心意,终是叹了口气:「好,我陪你去。」
行至烧朱院门前,邓都知率众内侍止步于柳荫下。我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步入那充满烟火气的院落。
守店的如今既非惠明,亦非他那徒弟,而是一位壮实的妇人。她一见我走近,便笑盈盈地迎上来,语气热忱:「郎君是要买炙猪肉吧?这炉刚烤好,还烫着手呢!」
我指着案上那块色泽金黄、油亮诱人的炙肉,轻声道:「要净瘦的部分,烦请切得细些。」
守店的妇人边切边笑,语气带着市井的亲昵:「郎君特意要这净瘦肉,定是家里的娘子嘱咐的罢?」
我点了点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一声。
她笑得眉眼弯弯,手不停地动作:「郎君对娘子这般体贴,她一定生得极美吧?」
我微微一笑,心底的暖意涌起——脑海中浮现她的眉目,以及那幅她亲手赠我的画像。画中,我们身着婚服并肩而立,眉目温柔,栩栩如生。那一刻,心中如沐春阳,温暖而坚定。
「是的。」我低声呢喃,像是向整座汴京宣誓,「我的娘子,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