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朝俊彥如雲,公主平日所見之人?馮京、曹評、蘇軾、晏幾道、崔白,皆才名卓著,各擅其長。而我,實在渺如微塵。
若說有何不同,也不過是比他們多了些與公主相處的機會,才蒙公主另眼相待。」
我低聲續道:
「若非困境所迫,公主原不會與我有任何瓜葛。更何況,我已算不得男子,連愛公主的資格都沒有。
駙馬雖非公主心中理想的夫君,卻能給予由衷的尊敬與關愛。對已為人妻的女子而言,還有什麼比丈夫的呵護更重要呢?
這場婚姻雖不盡人意,但若公主願意,便可以在駙馬的照料與養育子女中,獲得安寧與平靜,就像……」
話至此,聲音微頓,似有千言在喉,卻終究未能說出。
「......就像許多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女子一樣。
若執著於我們當下的相聚,結局恐怕不會美好?越親密,越空虛;越放縱,越痛苦……大抵便是如此罷。」
公主沉默不語,唯有斷續的泣聲從咬緊的唇間溢出。
她的手緊緊攥著大袖衣,使衣裳外側漸漸旋出菊花狀的褶皺。
我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伸手安撫她的衝動,低聲續道:
「我不是張承照,也不能把公主變成笑靨兒。
我所能讓公主看到的,僅限於我醜陋的身體。
在夫君相伴下,公主疏遠平凡的我應該不難。
或許再過些年,當公主與駙馬真正體會到男女之情,育有子女,再回首今日之事,便會覺得羞愧難安,恨不得將這段記憶從心底抹去……」
「所以……請公主給我一點小小的憐憫,容我退回應處的位置,做回公主的臣子與影子。」
說完,我不等她回應,便拾起衣物穿戴整齊,尋回臣子的禮節,舉手加額行大禮,低首後退。
我轉身之後,公主忽地坐起,淒聲喚道:「懷吉?」
那聲音細而急,似要撕裂夜的寂靜。
我腳步一頓,指節微緊,卻終究沒有回首。
在她注視的目光裡,我穩穩啟步,一步步走出那間暖如春的香閨,走向寒氣漫起的人間。
——
這一夜,我輾轉難眠。
索性不再合眼,獨坐於燭影將盡的房中,以茶代酒,一盞又一盞地飲下。
腦海裡浮現許多事?
如何離開公主宅、往後該往何處、又該如何囑咐宅中侍者照料她的起居……
自然,我仍牽掛著她,想著此刻的公主,是否仍在哭,抑或也已沉沉睡去。
我本以為這夜會就此靜過,誰知,卻迎來了一個意外。
三更初過,夜色深沉,忽聞急促的叩門聲。
「叩、叩、叩?」聲音急得幾乎要擊穿夜氣。
我披衣起身開門,只見嘉慶子面色慌張,眼神裡帶著驚惶。
她氣息未定,斷斷續續道:
「公……公主,把駙馬……召到寢閣去了……」
我怔住,心頭微震,低聲問:「公主是要責罵駙馬嗎?」
嘉慶子搖頭。
燭光映在她的臉上,那雙眼裡交織著難以言說的驚訝與憐憫。
「不……」她聲音幾乎低成氣音,「她讓駙馬留宿在她閣中。」
我沒有依她的建議去探視或勸阻。
送走她後,我回到房中坐下,靜默良久,再度舉盞飲茶。
張先生說,茶可令人微覺清思,而不會摧人肝腸。
但我想,他錯了——茶,也是可以把人飲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