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徽柔怎會不知何謂圓滿。
是以她深知:唯與所愛者相合,方為圓滿;若是與厭惡之人,那便是玷辱。
既然眾人執意認為她是因「不懂男女之事」才排斥李瑋?好,那便演一場戲給天下人看罷。
她遂喚駙馬入閣。
李瑋起初不敢踏入暖室,是她再三相請,他才怯怯跨過門檻。
室內燈影搖曳,靜得出奇。
她揮手遣退侍女,殿中只餘香煙縈繞。
那雙冰冷的眼,緩緩落在李瑋身上,聲音低而穩:「今夜,你只需躺著。明日,我會讓眾人知道,我們已圓房?如此,你在你母親面前,也好有個交代。」
她頓了頓,語氣更輕,卻透出不容抗拒的冷意:「但實情,不得有第三人知曉。能做到嗎?」
李瑋唇齒顫抖,卻不敢多言,只得低頭應諾。縱然僅是並肩而眠,他仍覺心滿意足。
翌日清晨,駙馬早早退去,殿中只餘她一人。
徽柔緩緩起身,伸手取白綾在前。指尖一抹,細痕滲出鮮紅,血珠沿著掌紋滾落,在雪白的布面凝成幾滴,宛如刻意留下的印記。
這,便是她給天下人的答覆。
既然世人都要公主的「圓房」,她便給他們一個看得見的真相。
「嘉慶子。」她語聲平靜,仿若只是在吩咐一件尋常小事:「把這拿去處理了。」
嘉慶子垂首應聲,雙手接過那染血的白綾。她眼底掠過一瞬驚懼,又有說不清的憐惜。
徽柔目送她的背影遠去,方才緩緩伏回榻上,將面頰埋入被中,任薰香與晨光替她掩去心底無聲的波瀾。
指尖的餘痛仍在,像一縷細微的提醒。
一切宛若往昔,但她明白,有些事,已無法回頭。
?
我昏昏沉沉醒來,只覺天旋地轉,頭重腳輕。腦中卻仍清晰回放著昨夜的一切。
儘管如此,我仍強撐著起身,往公主閣去?既為履行那份禮節性的道賀,也為直面心底翻湧的情緒。
走至竹林院落前,恰逢李瑋自內而出。
他面色晦暗,神情頹然,竟無一絲喜色。目光與我相觸一瞬,那神情複雜難辨,像是憂傷,又像是羞愧。
我一時不解,只覺他滿身壓抑之氣,似有千言卻無處可說。未待我開口,他便疾步而去,彷彿唯有離開,才能逃出某種窒息。
我心想?那麼,或許這一夜,也與他們的新婚之夜一般,什麼都沒有發生。
念及此處,竟莫名生出一瞬釋然。
入閣後,氣氛異常。
嘉慶子神色閃躲,手中似緊握著什麼,見我進來,慌忙將之匿入袖中。
我朝暖閣望去,仍未見公主身影,便問:「公主尚未晨起?」
她低眉應是,遲遲不敢與我對視。
良久,她終於上前,輕拉我至一隅,從袖中取出一物,顫聲遞來。
我指尖微顫,艱難展開?映入眼簾的,是幾點鮮紅,如散落的梅瓣。意料之中,卻仍刺目如新。
我屏住呼吸,走近榻前。
她似有感應,緩緩轉過身來。
青絲散亂地堆在枕邊,錦被只覆到手肘,半個身影映在晨光裡?那件白色中單顯得格外薄,肌膚在光裡近乎透明,整個人單薄得不像真實的存在,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墨畫。
我試圖說「恭喜」,也努力朝她微笑,可聲音卡在喉間,笑意僵在臉上,再笑下去,只怕不比哭好看。
在我的沉默中,她回眸看了我。
那聲音低柔,像耳畔的一縷氣息:「懷吉,我也是殘缺的了。」
我再也無法克制,淚水奪眶而出。
我跪倒在她榻前,胸口劇烈起伏。
那層以理智與禮儀堅築了二十餘年的外殼,被她短短一句話擊得粉碎。
所有掩飾與矜持在那一刻崩塌,我失聲痛哭,把脆弱而羞恥的心,毫無遮掩地攤在她眼前。
我低首而泣,看不見她的神情。
她也沉默無語,既未落淚,也沒有半句撫慰。
良久,她緩緩支起身,俯身將我擁入懷中,一側面頰貼在我額頭上,那姿態?像極了母親懷抱幼子。
在那溫柔而堅定的懷抱裡,她輕聲說:「都過去了,我們還在一起。」
許久後,我才注意到她左手拇指上的一道傷痕,細長而不規則,像是被利器劃過。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伸手去觸,聲音有些慌亂:「這是怎麼弄的?」
她卻反握住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的呼吸微滯。她神情異常認真,目光深得近乎莊重,低聲道:「懷吉,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但你不許生氣,也不許不理我。」
我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臣怎會生公主的氣?只是……」
我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近乎懇求:
「公主切莫再做那些……會讓官家、皇后、苗娘子難過的事了。」
徽柔看了我半晌,像是在確認我話裡的誠意。
良久,她才吐出一句低沉的話:「好?那我就告訴你。」
她的聲音漸漸沉下來,帶著一種冷峻的疲憊:
「昨夜我召駙馬入閣,明白告訴他,這麼做,是為了讓他在他母親面前有個交代,也不想再讓爹爹與娘娘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