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他說：『今夜你只需躺在我身側。明日，我自會讓宅中人知道我們已圓房。至於實情，不得有第三人知。』」

我愣住，喉間像吞進了一塊冰：「所以……你們……」

她點了點頭，抬起那隻帶傷的拇指：「就是這個傷口。」

剎那間，我心頭竟泛起一絲釋然?

原來，他們之間並未真正圓房。

然而這份釋然還未化開，便被更深的痛楚取代。

她竟選擇用這樣的方式，去完成別人口中的「圓滿」。

她的語氣忽然轉柔，像是在陳述一段信念：

「懷吉，你曾對我說，這一生我們可以有許多不同的關係，唯獨不能是夫婦或愛侶。

你又說，我應該擁有完整的人生。可是……何謂完整？這份完整，又該由誰來定義？

於我而言，完整不是世俗賦予的，而是我自己所認定的。」

她的眼神漸漸明亮，語氣卻比方才更柔和：

「身為國朝公主，我注定無法與所愛之人廝守一生?那是命運。但若能與所愛之人日夜相伴，互相理解，彼此扶持，對我而言，那便是世間最潔淨的愛。」

「懷吉，或許此生我們不能成為夫婦，但來世……」

她的聲音忽然輕得像夢囈，柔得幾乎要被空氣溶化。

我屏息傾聽，生怕稍一移動，這句話便會消散。

「……我仍願與你相愛，願為你生兒育女，與你共度尋常歲月。」

就在此時，窗外的光恰好掠過她的睫毛。

我看見，那裡懸著一滴將墜未墜的淚，閃著微光，如碎銀般顫動。

她彷若思念著遠方的誰，聲音低緩如嘆：

「這些，我不急於在今生去求。待至來生，我們再共創屬於我們的新人生。」

她神情既認真又嚴肅，語氣柔和而堅定：

「懷吉，我曾到過另一個世界?一個有你的世界。

你也可以當成我做了一場夢，但……在那裡，我確實和你……」

話未說完，她忽地停住。

徽柔意識到，若她告訴懷吉自己已將身心交付於「來世的他」，即便那人正是眼前的他，或許他還是會很痛苦罷。

於是，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氣，柔聲轉開話題：

「我確信，那便是我們的來世。」

我專注地凝視著她。

她說話時，眼中閃著光。

那光讓我不自覺地閉上眼，試著想像她口中所描繪的來世景象?孩子的笑語、庭院的春色，還有與她並肩共度的尋常日子。

腦海深處，忽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那似乎曾在夢裡出現過?她說的，也許並非全無可能。

這個念頭，如一粒細小的種子，靜靜在我胸口生根。

她又輕聲續道：

「你這輩子的仕途或許被斷送了，但來世，上天會將這些都補給你?千倍、百倍地償還給你。而且......

就算我這一生沒能遇見你，我想，下一世初見你的那一刻，我仍會愛上你……」

說完這句話，她的臉頰微微發紅，像被自己說出口的話燙到了。

我看著她的神情，聽著她的聲音。

那語氣裡的溫柔與篤定，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聽著她說的這些話，我的心情複雜難言。她贈我的那張小畫像上的人，確實與我十分相似。我忽然想，也許她口中的「來世」並非虛妄，而是某個我尚未抵達的時間。

或許，在那個時間裡，我真的如她所說的那樣優秀；

只是此刻的我，仍困於這裡?無法光明正大地，與她並肩而行。

於是，我向自己妥協，不再思索如何離開她?

雖然明白，那終究是無法避免的事。

此後的日常，看似平靜如舊。

她畫墨竹，我在旁隨侍點評；

她撫箜篌，我便以笛聲試音；

下雨時為她撐傘，起風時替她披衣。

舉手投足之間，彷彿一切都未曾改變。

但我心裡明白，這樣的安穩，不過是短暫的幻象。

然而，我們都心照不宣地迴避著某些時刻。

夜裡不再單獨相處，小心翼翼地避開肌膚相觸；談話之間，也刻意繞開那些與痛苦有關的話題。

彷彿只要不去觸碰，那尚未癒合的傷口，便能靜靜結痂，不再流血。

彼此都明白，這份安穩不過是脆弱的平衡。也正因如此，我們愈發珍惜當下，將每一個平凡的片刻都緊緊攥在掌心，如同珍寶。

日子依舊流轉，竹影與月光輪替如常。

只是偶爾在靜夜裡，我仍會想?

若時光真能停在那段安穩裡，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