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打斷皇后的話,語氣急切:
「可是,這與將懷吉流放到西京又有何異?他離開了我,不在後宮任職,我們就再無相見之日。無論隔著幾座城池,還是一道高牆,結果都是一樣的……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皇后無言以對,今上沉默片刻,語氣放柔,試著安慰:
「你們未必不能再相見。你回宮時,或許有機會遇見他,或者在年節慶典時……」
公主冷笑,指尖輕拭去眼角的淚光:「年節慶典時,隔著千山萬水,重重人海,遠遠對望一眼?」
她抬起頭,語氣裡透出壓抑的顫抖:「就算言官不逼迫,爹爹也一定想分開我與懷吉。」
她直視父親,聲音不高,卻冷得刺骨:「像您所設想的那樣,讓我們慢慢疏遠,終至形同陌路,這才是您深思熟慮後的策略,對嗎?」
今上頓時大怒,拂袖將几上的杯盞掃落,碎聲驚響殿中。
他怒斥道:「為了一個內臣,你竟不顧身份,屢次失態!父母的處境、夫君的尊嚴、宗室的聲譽與你自己的名節,全都拋諸腦後!」
他揮手指向我,又怒聲道:「看看你甘冒天下大不韙維護的這個人。他只是一個內臣,一個宦者,一個不能稱之為男人的人!」
他的聲音逐漸顫抖,像在壓抑著更深的悲憤:「駙馬那樣愛你,你卻對他不屑一顧,而你卻這樣依戀他,不覺得可笑嗎?」
淚水靜靜滑過公主的臉頰,她緩緩抬起頭,直視父親。
聲線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卻在底下湧動著深而無聲的悲愴:
「您說駙馬愛我……可他愛的,真的是我這個人嗎?」
她微微搖頭,眼神愈發清明,語氣也隨之堅定:
「不。他愛的,是公主的身份。他可以愛任何一位公主,就像愛那些精緻的擊丸球棒與書畫一樣。」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顯冷靜:「他苦練擊丸,收藏書畫,並非出於真心,而是因為這是皇族與士大夫的雅好。他對我百般討好、渴望成為我的真正丈夫,也不是因為感情,而是因為我來自九重宮闕——這裡寄託了他的嚮往。」
她停了一下,淚水靜靜滑落。
聲音忽然變得淒然而輕柔:
「恰似池蛙仰觀雲雀?他所渴慕的,是我們身處的那片天空,而非我本身。」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卻仍努力維持平穩:
「如果我不是公主,對他而言,我恐怕只是一個傲慢、蠻橫的女子。他又怎會對我保有如今的敬愛呢?」
說到此處,她終於無法再忍,淚光在眼底閃爍。
殿中只剩燭芯細細爆裂的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今上望著她,臉上的怒色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之餘露出的一絲迷惘。
公主抬頭看向我,聲音帶著嗚咽:「而懷吉對我的關心與照顧,不僅僅是履行職責。當我們初相識時,他並不知道我是公主,卻仍願意冒著被你寵妃迫害的風險來保護我。」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閃爍著未落的淚光。
語氣漸漸轉為顫抖,卻也更為堅定:
「無論在你們眼中,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只知道?這十幾年來,他陪伴我讀書、寫字,學琴、焚香、品茶,也陪我作畫、填詞……他見證了我從懵懂到懂事,從任性到學會自持。」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淚水終於滑落:「這世上,再沒有人像他那樣,在我最孤單的時候,仍不離不棄。」
她頓了頓,語氣漸漸平穩下來:
「他不僅僅是服侍我的內臣,更像是我的兄長、師傅,也是我最親近的朋友。
我們心意相通,以至於我只看他一眼,他就知道我想表達的意思……
他希望我快樂,但也不會無原則地討好我。
他甚至會小小地嘲笑和激怒我,但那只是為了督促我做應該做的事……
在他面前,我可以放下公主的身份,回到一名普通女子的狀態。」
最後,她輕輕說道:「李瑋看我的目光總是畏縮的,仰視的,而懷吉……不一樣。當他凝視我時,我能感覺到,他看見的不是公主,而是一個他珍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