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闔上筆電,背貼冷床單,意識像水波般暈開,逐漸消散。
眼前忽地浮起一束微光,最初只是零碎的數據流閃爍,卻漸漸交疊成紙燈的輪廓。耳邊的聲音也在變化?不再是冷冽的製冷機低鳴,而是隱隱的鼓樂與人聲。
心頭一震,我恍若穿越千年?汴梁街道上,桃花盛開,百花爭鳴,花香隨風飄散;河邊的柳絲輕輕搖曳,映照著節日的鼓樂與笑語,春意在每個角落悄然流動。
夢與現實頃刻重疊,我幾乎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處。耳畔忽傳來低聲呼喚,像從遙遠深處飄來,把我從恍惚中喚回。我眨了眨眼,胸口還起伏著,努力理清那混亂交錯的思緒。
「懷吉,快醒醒!」耳邊傳來都知鄧保吉急促的低呼。
他行色匆匆地趕來,一見我,便帶著罕見的焦灼問道:「公主呢?」
「公主服藥後在閣中歇息。」我答道,旋即問他:「都知有事要見公主?」
他有些猶豫,但很快說出緣由:
「今日苗娘子與俞娘子去見官家,說公主與駙馬已然決裂,絕無可能和好。若再讓二人同處一室,公主必會再次尋死。」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國朝從未有公主與夫婿離異的先例。要讓公主脫離眼下困境……唯一的法子,就是讓李瑋消失。」
我心頭一驚:「她們這是何意?」
鄧都知苦笑:「官家也是與你一樣的反應。」
他緩了緩,又壓低聲音說:「接著王務滋走上前,說:『只要官家下旨,務滋可用卮酒了結此事。』」
他指的?是賜毒酒於李瑋,再對外宣稱暴病而亡。歷代宮中,屢見不鮮的手段。
「官家沒有應下罷?」我問。然看他此前的神情,我心裡並無把握。
鄧都知說:「官家盯著王務滋半晌,沒有立即表態。」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苗娘子便跪下,聲淚俱下地求官家在女兒與李瑋之間作出抉擇。」
「俞娘子也跟著跪下,說起公主幼時點點滴滴,講她那時天真活潑的模樣。」鄧都知搖頭長歎:「說得官家眼圈都紅了。」
他又說:「最後,官家長嘆一聲,什麼也沒說,便往柔儀殿去了,大概是要與皇后商議。」
鄧都知略微皺眉,補充道:「兩位娘子也隨後過去。如今他們還在柔儀殿,不知最終會作何決定。」
我頓時了然他此行的目的:「所以都知來尋公主,是希望她能出面阻止此事,救下駙馬?」
鄧都知點頭,語氣沉重:
「我思前想後,若皇后也認定駙馬可殺,那如今能讓他們回心轉意的,就只有公主一人了。
駙馬雖木訥,不討公主歡心,可人並不壞。若因此送命……實在太冤。」
我心中亦是這般想法。
公主雖然厭惡李瑋,但從未起過要他性命的念頭。
如果她知道父母因自己而起了殺心,應該會阻止?
前提是,她必須清醒、有判斷力,能立即出面。
然而……
她頭部重創,高熱不退,意識昏朦。
此刻縱然強行喚醒,也難保她能明白眼下情勢,更別說在短時間內趕去救李瑋。
?
公主在宮中長居一個月後,漸漸習慣了這般清靜的日子,也刻意將那個宮外的丈夫拋諸腦後。可當李瑋再度入宮,欲接她回府之時,往日的恐懼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驚叫一聲,連退數步,同時示意身邊的人將李瑋攔下。
苗賢妃立刻命王務滋將李瑋給請出去。
翌日,在昇平樓的家宴上,今上又對公主提起了李瑋的來意:「都尉說,過兩日便是花朝節。他的園中春花盛開,還添了些京中少見的奇花異草。
他目光落在公主身上,語氣柔和地說:
「你一向喜愛這類花卉,不妨回去看看。他就在樓下。」
今上略頓,又道:
「若你願意,我便讓他今晚在宮中安歇,明日再一同回去……」
公主沉默良久,指尖緊攥著衣袖,骨節泛白,眸色沉得如暴雨前的陰雲,看不出絲毫情緒。
忽然,她猛地起身,裙裾掠過案角的聲響微不可聞,整個人卻像被什麼逼上了絕境般,徑直衝向閣樓朱漆立柱,一頭撞上去。
「公主?!」
眾人驚呼,椅腳摩地聲此起彼落,卻都來不及拉住她。
只聽「砰」一聲悶響。
朱柱雖不算堅硬,但公主身子本就羸弱,這一撞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她額角立裂,鮮血順著雪白的肌膚蜿蜒而下。
她踉蹌半步,還未能站穩,便眼前一暗,整個人向後倒去。
侍女慌忙撲上前接住,她的身子卻已全然失力,如一朵被風折斷的白花,當場昏厥。
公主在賢妃閣中醒來時,第一眼見到的,是我、賢妃與她的父親。
李瑋原也在殿中,卻已被悲痛欲絕的苗賢妃喝斥著趕出宮去。
她迷迷糊糊地睜眼,四下掃了一圈,額邊傷口仍隱隱作痛。
見到今上,她的身子微微一緊,聲音虛弱卻清晰:
「……我不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