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引袖掩住眼角,沉聲問道:「爹爹為你安排的婚事,真的讓你如此痛苦?」
公主目光輕飄,在父親臉上徘徊了許久。
終於,她垂下眼睫,聲線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可以奉旨嫁他,卻無法奉旨愛他。」
她說完,像是耗盡全身力氣般,緩緩轉向內側。
在今上注視下,她闔上眼,長睫微顫,一串淚珠順著鬢邊滑落。
「……對不起,爹爹。」
今上一怔。
殿中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他才沉沉起身,步履像被千重壓住般沉重,一步一步走出閣門。
公主發熱不退,我與苗賢妃不敢輕離半步。
夜裡,賢妃守在她榻邊,我則在隔壁小憩,耳朵始終沒真正安下。
約莫夜半,公主忽然驚醒,哭聲嘶啞,斷斷續續喊著「姐姐」與「懷吉」。
我們幾乎同時奔入內室。
苗賢妃一把將她摟進懷裡,輕拍著她後背,柔聲安撫。
良久,公主的呼吸才漸漸緩下來。
她淚眼迷蒙、聲音顫抖:「姐姐……我現在……是在宮裡嗎?」
苗賢妃心痛得直點頭。
得到肯定後,她才像終於抓住浮木般,伏在母親肩上,低泣著說:
「我……我夢見他又來了……」她的手指狠狠抓住被角,整個人微微發抖。
「他掀開我的被子……那雙手……又在我身上……」
話未說完,聲音便崩成嗚咽。
苗賢妃抱緊她,幾乎要把她整個人護進懷裡,嘴裡不斷呢喃安慰。
她努力忍著,卻還是有兩行淚靜靜滑落,滴在女兒髮間。
燭焰輕輕搖晃,照出母女相擁的身影——
沉默、脆弱、卻滿是保護與心碎。
公主哭了一陣,胸口起伏不止,忽然哽聲抽泣:
「我不要再跟他在一起……只要想起他那張著嘴喘氣、觸摸我的模樣……我就……我就恨不得馬上死去!」
她說到最後,聲音幾乎碎掉。
指尖攥著被角,關節發白,像在拼命抓住最後一絲力氣。
「不會的!」苗賢妃猛地抬起頭,濕潤的眼眶被燭光映得明暗跳動。
她一把抱緊女兒,聲音顫抖卻堅定如鐵:
「姐姐拼盡性命也要保護你,不會再讓那孽障欺負你。」
她的手緊緊摟著女兒的肩,彷彿只要稍稍鬆手,公主就會再次跌入黑暗深淵。
燭影搖晃,照出兩人相擁的身影?
一個被夢魘撕裂,一個用整個世界的力氣護著她。
公主臥病這些日子裡,苗賢妃幾乎足不出閣,心緒焦灼如焚。
她終於忍不住,哭求今上:
「求官家賜下離絕。她若再回李氏家中,性命堪虞……」
愁白鬢角的今上只是長長歎息:「國朝開國以來,公主皆從一而終,從未有離絕另嫁的先例。」
語氣哀戚,卻也帶著深深的無力。
苗賢妃聽後心口一沉,只覺前路茫茫。
她暗自盤算許久,終於前去找她的好姐妹俞充儀商議。
俞充儀一向精明沉靜,聽完苗賢妃的哭訴後,眉心微蹙,卻不似旁人那般慌亂。
她低聲道:「自公主受傷後,官家的態度明顯有所鬆動,並沒有一味袒護李瑋。他現在應是怕無故賜予離絕會落人口實......」
苗賢妃抬眼,心裡升起一線微光。
俞充儀放低聲音,語氣沉定,「若我們能找到理由,離絕便也可行。」
她們對視一眼,燭火跳動間,彷彿已在無聲中定下了改命之計。
她們反覆詢問我與王務滋,李瑋平時是否有過失,可否尋到一條名正言順的罪證。
我從未說過他一句壞話;王務滋也搖頭稱他謹慎端方,毫無把柄可抓。
就算他曾闖入公主閨閣,也根本無法當作罪證告訴言官。
在二位娘子頻頻與王務滋商討公主之事時,我則日夜陪在公主身旁。望著公主昏睡,我常想,第二天太陽升起時,我還在不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