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午後,二位娘子又一次與王務滋密議,隨後便往福寧殿求見今上,許久未歸。
我服侍公主進膳、服藥,看著她眉心終於稍稍鬆開,閉目入睡後,才輕聲退下。
然而,當鄧都知帶來那樁驚心動魄的消息時,我胸口彷彿被重擊。
我立刻下定決心,快步朝柔儀殿趕去,想盡全力勸阻她們放棄這殘酷的計畫。
可還未走到殿門前,我便遠遠看見苗賢妃與俞充儀先後走出。
王務滋卻不在她們身後。
我心口一緊,腳步猛地一頓,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攫住。
苗賢妃看見我,明顯愕然,快步朝我走來:「懷吉,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沒有回她的問題,卻反而問她:「王先生……去哪兒了?」
「他去李駙馬的園子。」苗賢妃面無表情地答,「今日是花朝節,按例官家要向宗室戚裡賜酒……」
我一句也聽不下去。
胸口像被猛地掏空,我沒等她說完,整個人已轉身朝宮門方向奔去。
?
當我趕到李瑋的園子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恍若與危機無關的清雅畫面。
綠蔭蓊鬱,花香滿徑,枝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錦石橋邊擺著石案,上頭陳列著瑤琴、書畫卷軸,色澤溫潤;
鈿花木椅旁一縷白煙自香爐升起,繚繞在半空,帶著若有似無的沉香氣息。
而崔白正立在其間,衣袂隨風微動,神情平靜如常。
若非我胸腔仍因奔跑而急促起伏,這一幕彷彿只是文人雅集中最平凡的一段。
想必李瑋借著花朝佳節,邀崔白入園賞花、論畫?
全然不知,有一把看不見的利刃,正向他的性命逼近。
韻果兒與嘉慶子立在一旁,手中端著香盤與折扇,神情從容。
王務滋與幾名內臣站在石案附近,正協助布置花宴,手裡的御酒也只是按例奉上,並無半分異樣。
暖風拂過園中,花影斑斕,琴香與熏爐的煙絲在空中輕輕繞開。
崔白正陪李瑋對坐,案上攤著新作的山水稿,兩人談笑低聲,氣氛悠然。
這一刻的園子?
安靜、雅致、如尋常花朝節的閒逸聚會。
小黃門上前時步伐端正,雙手奉上御酒,聲音恭敬清朗:
「請駙馬接旨賜酒。」
李瑋依禮起身,含笑接過酒盞,朝宮城方向恭敬行禮:
「臣謝官家恩賜。」
我快步上前,指著酒盞喊:
「都尉,不可?!」
聲音在花影間震開,幾名內臣都被嚇了一跳。
李瑋手一頓,酒盞微微下沉。
王務滋皺起眉頭:
「懷吉,你胡說什麼!這是官家和皇后特賜都尉的御酒,你竟敢阻攔?」
內臣們面面相覷,崔白也站起來,滿臉驚愕。
他又向李瑋欠身微笑,語氣恭順卻帶著催促:
「都尉,這第一盞還請先飲,老奴好回宮交差。」
李瑋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緩緩皺起。
他看了看王務滋,又低頭望向酒盞,臉上的遲疑清清楚楚?
像是心底有某種說不出的不安。
就在這沉默僵住之際,韻果兒忽然撲上前一步,急聲喊:
「都尉!這酒萬萬不能飲!」
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張,像是壓抑許久情緒終於破裂。
嘉慶子已經看出不妙,與崔白迅速交換一眼,也連忙走上前,臉色蒼白地示意阻止。
李瑋怔住。
酒盞裡清澈的酒液在陽光下微微晃動,折射出刺眼的細光。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極輕地顫?
好像他心底已猜到某種可能,但仍不願相信。
就在那一瞬間,他似乎下定某種決心?
緩緩托起酒盞。
「都尉?!」我幾乎失了分寸。
下一秒,不待任何人反應,我立刻揮袖拂落酒盞?
啪!
酒盞自他指間被我拂落,墜地的聲音清脆刺耳,
碎片四濺,酒水濺上了我與他衣裳的下襬。
整座園子像被那聲響瞬間凍住。
王務滋大怒,袖子一甩:「來人,把他押下去!」
內臣剛要上前,卻被一聲穩重卻意外低沉的聲音打斷:「王先生,且慢。」
李瑋忽然躬身,做了個幾乎近乎失禮的長揖。
「我有幾句話……想與梁先生說。還望王先生通融。」
他的姿態謙恭,王務滋自然不好拒絕,只得點頭。
李瑋這才轉身看向我。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出細微的蒼白與被打擊後的陰影。
他抬起手,招手示意我過去:「懷吉,來。」
我愣了愣。他以前總叫我「梁先生」,客氣而疏遠,像對待公主宅裡的內臣侍女一樣。這是多年來第一次,他叫我的名字。
他帶我到石案邊,彷彿怕驚動什麼似的,動作格外輕。
他拿起一卷畫軸,雙手遞向我,語氣平靜得近乎小心:
「麻煩你……把這幅畫交給公主。」
我接過畫軸,緩緩展開。
畫中是一座被竹林溫柔圈起的院落?
斜陽投下柔光,芳草如茵,小徑蜿蜒在雲煙深處,彷彿通往一處世外的安寧。
廳堂前,一位美人端坐,眉眼溫婉,靜靜倚著欄杆;
她身後,侍女俯身替她整理衣襟,姿態輕柔如風。
女子旁,一位寬袍男子微胖、儀態和緩,
側身望向她時的那抹笑?
是安定、是滿足、是未曾真正擁有過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