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直挺,竹葉細若流紗,筆法沉穩而澄澈;
整個構圖清雅祥和,每一筆都是安靜的渴望。
我一眼就看出來:
院落,是仿公主宅;
侍女,是韻果兒;
那位美人,是公主;
而那個微胖的男子?
正是他自己。
但這幅畫面,他們的生活中從未出現過。
沒有這樣的午後、沒有這樣的笑顏、沒有這樣的靠近。
這是他拼著一顆心守著的、卻永遠到不了的世界。
一筆一畫,是他藏在胸腔最深處、不敢讓任何人聽聞的願望;
是一個他從來沒有實現過、甚至不敢奢望再實現的家。
李瑋平時沉默寡言,作畫時常將自己關在房中,門窗緊掩,不許旁人窺視。
他的畫我見得不多,也許他怕我在筆墨之間,看穿那些他從不敢言說的心思。
但這一次,他卻像是終於放下了所有防線?
把多年壓在胸口、不能出口的秘密,全擺在我面前。
「其實,她身邊的人,應該是你。」他指著畫上的男子說,「有一天我路過公主閣,看到你坐在她身邊,看她理妝,就像這樣。」
我抬眼看他,心中一瞬百感交集,卻無言以對。
眼前的李瑋已不是往日那個木訥拘謹的都尉。
他此刻的神情不同於以往的冷靜,多了幾分友善的笑意,又道:
「我曾恨過你,覺得你搶了我在公主身邊和心裡的位置,也讓我成了天下人的笑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凝重,語氣帶著坦然:
「但當你離開,看她痛苦,我才明白,她需要的是和她性情契合的伴侶。」
他吸了口氣,像是終於把多年壓著的話吐出:
「你們青梅竹馬,心意相通。而我,只是個陌生人,未經她允許,卻突兀闖入她的生活。」
我想起回京之事,那時他在今上面前替我說話。
心口一陣酸楚,我黯然低聲道:
「都尉在官家面前為我求情,我卻一直沒能當面道謝……實在失禮。」
李瑋微微搖頭,動作極輕,像在拒絕一份不該收下的情意。
「不用謝,我不是為你,而是不想看公主因此自尋短見。」
我忍不住開口說:
「當時事態複雜,你能做這個決定已是不易。這份情?怎能一個謝字抵得了?」
李瑋聽後微微一怔,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知道,請你回來會讓我顏面盡失。可相比公主的性命,我的顏面根本不值一提……」
他搖搖頭,神情裡說不清是倦還是痛:
「可惜,我還是不懂事,總以為婚姻的困境能靠時間和努力解決。」
「我試過各種辦法?自己想的、旁人勸的……都去做了。」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黯淡,「即便她一次又一次冷眼相待,我還是不死心。」
他停下來,低頭望向掌心,手指輕輕收緊:
「後來,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堅持,越撐只是結果越糟,最終……又害了她。」
我張了張口,卻找不到合適的話,也怕說錯,最後,只能靜靜聽著。
讓他的懊悔與無奈,如潮水般在這片小小的園子裡緩緩落下。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比起你,我慚愧得多?無論書畫還是她。」他抬眼望著我,聲音苦澀卻坦然,「現在我終於懂了,欣賞、珍視,而不想著去佔有,這才是真正的愛罷。」
語落,他親手替我把畫軸重新卷好,動作極輕,像怕驚擾了畫中的那片想像過的安寧。
他將畫軸雙手交予我,並囑咐道:「把畫交給公主。告訴她,如果來生有緣,我希望不再是突兀闖入她世界的陌生人。」
說完,他轉身走向仍端著御酒的小黃門。
輕揭壺蓋,他仰首,一口將壺中餘酒盡數飲下。
韻果兒失聲驚呼,撲上前去欲奪酒,卻晚了一步。
李瑋已將酒盡數飲下。他拭去臉上的酒水,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卸下一樁沉重的擔子。目光卻逐漸失焦,望向遠處,任旁人的呼喚在耳畔散成空響。
韻果兒癱跪在地,抱住嘉慶子失聲痛哭。
嘉慶子強忍著替她拭淚,自己眼眶也早已濕了。
其餘家奴、侍女見此情景,無不面色慟楚,紛紛跪下掩面啜泣。
崔白忙上前攙住李瑋,連聲呼喚,見他毫無反應,眼角也禁不住濕了。
院中哭聲驟起,驚動了楊夫人。
她拄著拐杖蹣跚而出,一見兒子癱坐在地,先是抱住兒子哭喊:「我的兒啊!」
隨即勃然大怒,她拿起拐杖指著王務滋怒喝:「你們害了我兒,老娘跟你拼了!」
小黃門急忙上前拉住她,她邊哭邊掙扎,拐杖高舉、哭罵聲不絕。
王務滋被她逼得後退兩步,抬手整了整帕頭,冷笑道:「哭什麼?這酒沒毒!」
話聲一落,滿園哀哭驟然一滯。
王務滋見眾人盯著他,便又往前一步,語調帶著刻意的從容:
「都尉喝的可是皇后親釀的瀛玉,哪有半點毒!」
他走到李瑋面前,彎腰細看,語氣故作輕鬆:
「酒味不錯吧?連官家去討皇后都未必能喝到呢。」
李瑋怔了片刻,胸口微微起伏,深呼吸幾次,見身體並無異樣,這才轉身對楊夫人和韻果兒安撫道:
「我……沒事。」
楊夫人急急上前,顫著手在他肩臂與臉側細細查看,確定氣色如常,這才猛地鬆了口氣。她抬眼望天,雙手合十,哽聲拜謝上蒼:「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韻果兒也破涕為笑,退到李瑋身後,眼尾還掛著惴惴不安。
崔白站在一旁,看見李瑋站得穩穩當當,也終於放下眉間那道緊繃的皺痕,長長地舒了口氣。
李瑋終於回過神來,收斂了方才的失措,先向母親輕聲安撫了幾句,隨後轉向王務滋躬身作揖:「家母驚惶失度,方才多有冒犯,還望王先生見諒。」
王務滋笑笑沒多說,轉向我:「懷吉,我們走。」
回宮的路上,王務滋臉色陰沉,腳步沉重得像壓著風雨。
「你為何斷言酒有毒?」他冷聲問道。
我沒供出鄧都知。
我伏低身子,心中早有準備:「我……無意間聽到閣中議事。」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長嘆一聲,語氣放緩:
「苗娘子的確……有意請官家賜鴆酒,但官家拿不定主意,去問皇后。皇后說:『陛下當年顧章懿太后恩情,怎能殺駙馬?』任守忠也在旁附和。
官家聽了皇后那番話,便當場作罷。隨即命人送瀛玉酒給駙馬,並撫慰他耐心等公主回來。我正要跟駙馬說話,你就慌忙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