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垂拱殿時,殿中已聚了不少人,有諫官也有台官,有的站著,有的跪下,都手持笏板、低首肅立,神色凝重,看起來又是一場台諫聯合的廷諍。
御座上的今上側身而坐,眉目僵硬。
他看似在聽眾臣爭辯,實則不知第幾次移開視線。
他的耳廓已微微泛紅,像被壓抑的火焰燒灼;
雙手死死扣著扶手,指節突出、青筋暴起?
只有憤怒至極時才會這樣。
我走到大殿中央,尚未行禮,今上便猛然回首。
衣袖掠出一道急風,他手指直指向我,聲音壓不住怒意:
「你們好好看看,這就是你們逼朕去殺的人!」
他目光如刃一般掃過眾臣:
「從他的眼中,你們能看出一絲奸佞邪氣嗎?
從他的身上,你們能感受到一點禍國殃民的氣息嗎?」
「陛下!」有人立刻上前回應,我不用看,聽聲音也知道是司馬光,「忠奸豈可以外表分辨?人心之所以叵測,也因奸佞之人可能會有溫良的皮相。」
今上看向我,語氣冷峻道:「那麼你們再仔細看他。」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
「所謂日久見人心,他曾在前省服役多年,你們多數館閣出身,或多或少也和他有過接觸。近年朝會慶典,你們也可能見過他。
請你們想清楚,你們所見的他,可曾犯過錯?」
他又環視群臣,目光森然:
「你們說他罪惡山積,當伏重誅,那就把具體罪行列出來。
哪怕只有一件,只要有證據,朕都會依你們所言,將他誅殺!」
殿內一時間鴉雀無聲,眾人目光在我身上徘徊,卻無人先開口?連司馬光也一時語塞。
沉默良久,終有一名穿綠袍的台官踏前一步,執笏重重一頓,聲音尖峭而清亮:
「陛下言梁懷吉無罪,可昔日貶逐至西京,乃陛下親頒之旨!若從無過失,又何以貶謫?若當初誅罰錯誤,陛下今日反說他清白,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他語調不卑不亢,卻帶著幾分逼人的倔強,硬生生把皇帝的台階拆得乾乾淨淨。
這話讓今上無從駁斥。
他微微側首,斜睨著眼,打量面前這位三十多歲的低品階台官,問道:
「你是何人?」
台官欠身回道:「臣,監察御史行·傅堯俞。」
見今上沉默不語,傅堯俞便趁勢再進一步,抬笏沉聲道:
「臣以為,流言既起,就當依司馬同知之議,以正視聽。駙馬宜留京,以昭和好;梁懷吉則當遠調外郡,使宮闈無再受其擾之患。」
他話音一落,殿中立刻有數名言官接連附議,聲勢陡然壯大。
今上沉思,語氣柔軟:
「公主是朕的女兒,朕比你們任何人都更在意她的名譽。
如果懷吉真的做了有損公主清譽的事,朕會毫不猶豫地治他。
但懷吉對公主,既是師長又是朋友,豈如你們想得那般不堪?何況,他只是內臣……
他對公主來說,就像一卷書畫、一束鮮花、一爐香,只是她不愉快生活中找到的一點慰藉而已……」
提及公主的不快,今上的神色愈發黯淡。他垂眼沉思片刻,忽然抬首,目光沉落在群臣之間。
他緩緩開口,道出幾句令人駭然的話:
「兗國公主的婚事,是朕親手做的一著昏招。」
殿中一片死寂。
今上續言,聲線低沉卻清晰得像敲在石上的字:
「朕原以為這是最佳安排,既可報答章懿太后,又能讓諸卿滿意,誰知……竟害苦了朕的女兒。」
「既然結果如此,朕唯有設法彌補這個錯誤。」
他在殿上親口承認此乃昏招,已令人震驚;而所謂「讓諸卿滿意」,更是直指公主婚事涉及朝廷政事——
暗喻選李瑋這等在朝中毫無根基者,不過是平衡諸派勢力間的折衷之舉。
今上言辭至此,殿中諸臣無不瞪大眼睛,不顧君前失儀,紛紛偷偷抬眼,去探今上此刻的表情。
最先回應的,仍是傅堯俞。
今上剛要續言如何彌補錯誤,他便搶上一步,截斷話頭:
「陛下何錯之有?」
他抬首,語氣恭敬,卻帶著強勢的斷言:
「陛下擇李瑋,本為賜舅家殊榮,以報章懿太后之恩。當時天下聞之,莫不交口稱頌,無不稱讚陛下仁孝。」
他聲調微沉,又道:
「因此,陛下更應不改初衷,不使李瑋受危疑,以全初寵;不讓懷吉僥倖,以嚴後戒。」
傅堯俞語畢,再度上前一步,拱手頓首,語氣似誠懇卻暗含逼迫:「如此,對章懿太后的孝心增廣,也能平息坊間對公主的流言。」
說完,他向今上頓首再拜,「臣肺腑之言,望陛下三思;區區關心,冀陛下加察。」
「區區之心……」今上低聲復述,像被什麼刺痛。
他抬眼望向傅堯俞,語氣惻然卻壓著怒意:
「那麼,你們可曾體諒過朕的心情?」
他的聲音微微顫動,像是許久未曾宣之於口的痛楚終於裂開一線:
「朕的女兒已無求生之意。每次上朝,朕都擔心午時回到禁中是否還能見到她。」
他忽然開口問傅堯俞與司馬光:「卿等,可曾為人父?」
二人皆是一愣,司馬光神情微滯,明顯動了幾分不安。
今上緩緩環視殿中諸臣,語氣比方才柔和,卻更沉重:
「若你們為父,會理解朕的心情吧?公主是朕血脈,受傷時朕心如刀割。」
他停了一瞬,似在壓抑胸口更深的痛楚:
「何況這痛苦,是朕一手造成的。所以朕懇請你們,給朕一個亡羊補牢的機會,讓她至少能得到些許安寧。」
這番話盡顯父母之心,殿中許多官員聞之盡皆噤聲。原本張揚的銳氣像被一盆冷水澆下,逐漸收斂,笏板一一垂落。
傅堯俞沉默片刻,終於低首,秉笏不語。
然而就在殿中氣息稍緩之時,一道不容忽視的身影自列中踏出。
司馬光再度上前,作勢進言。
「陛下憐惜公主,其情可感。」
司馬光先以柔語開頭,語氣卻在半句之後驟然一轉,帶上冷銳的質問:
「但臣斗膽請問,陛下可曾設身處地,想過李國舅夫人的感受?」
他確實是個極擅長做言官的人。
此刻更是慨然陳詞,言辭如連環擊鼓,一句逼過一句,揚袖振臂,宛如在殿上訓誡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