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下時,空氣像是瞬間被抽乾。
巧巧怔怔地看著他。
那一瞬的受傷太清楚了,落在懷吉眼裡,像一刀從胸腔劃過。
巧巧盯著他,聲音發顫卻倔強得像要撕開什麼:
「師兄,我又不是儀器。你不能因為害怕誤差,就把我整個隔離起來。」
她忍著淚,話一句比一句更重:
「你在實驗裡是可以刪掉干擾變量,可我不是變量。我是人。我有情緒、有想法、有心。你怎麼能把我當成……只要保持距離就能消失的東西?」
懷吉的胸口微微一震,他垂著眼,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
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嗓音喑啞:
「巧巧……我沒有把你當成什麼可以消掉的噪音。恰恰相反……你太真實了。真實到我沒有資格靠近。」
巧巧咬著嘴唇,眼裡的水光狠狠晃動: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為什麼還要把我推得那麼遠?為什麼要把我推給別人?」
懷吉抬起眼,裡頭的痛意幾乎要壓出深痕:
「因為我再多靠近你一步,你就會受傷。因為我不能給你任何你期待的東西。」
他吐氣,像是在說一個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殘酷:
「你值得一個全心全意看著你的人……可我不是。」
巧巧的聲音忽然破掉:
「那是不是誰能對我好,你就要把我推給誰?我的心……要喜歡誰,也不是你說了算。」
她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不是數據,更不是要被排掉的變量。我是人。你不可以這樣假裝我不存在。」
懷吉沉著呼吸,像是勉強把胸口翻湧的情緒往下壓:
「先不提我們在同一個實驗室……光是這一點,我就不能再靠近你。」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更沉,「更何況……我的心裡已經有人了。」
巧巧怔住,像被什麼擊中,喉嚨緊緊縮成一點:
「你真的這麼想?你敢說……你對我完全沒有一絲動心?」
懷吉移開視線,眼神暗沉:「我愛的是徽柔。我不會對其他人……有那種感覺。」
巧巧咬緊牙關,眼眶瞬間發紅:「那為什麼……那天我親你時,你沒有推開我?你明明?你明明回應了我……」
「對不起!」懷吉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痛意,「我說了,除了感情之外,我都願意盡力補償。」
「我不是要你補償我!」巧巧的眼淚在眼眶打著轉,聲音卻倔強得發顫,「我只是要你承認,你不是完全無動於衷!否則你不可能?」
「我那天醉了。」
懷吉冷冷地打斷她,語氣如刀刃般乾脆,「那一瞬間……我以為我看到的是徽柔。」
這句話像一把沉重的鐵錘砸在胸口。
巧巧整個人僵住,呼吸像被誰掐住。她的喉頭發緊,眼裡的淚光猛然漫開,卻被她用力吞回去,硬是不讓它落下。
那一刻,她像被毫不留情地推下懸崖?
而他站在上方,沒有回頭。
她退了一步,腳步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可聲音卻像被撕裂般細碎:
「好……我知道了。師兄,你以後也不用再費心避著我了。」
語氣平靜得近乎禮貌,每一個字都不高不低,卻像一刀一刀划在自己心上。
懷吉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眼底浮著歉意與疲憊。他想伸手去攔,想挽回什麼、至少讓她別這麼痛,可話到嘴邊,竟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巧巧沒有再看他,只垂了垂眼,把所有情緒利落地收回去。她不是那種會當場崩潰的人,她把眼淚像針一樣往心裡縫,縫得密、不讓一滴掉下來。
然後,她抬起頭,面無表情地轉身。
步伐不快不慢,精準得像在保持最後的尊嚴。
她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只留下一道冷白燈光下的背影,安靜得像把自己整個抽離了這個空間。
那扇實驗室的門輕輕闔上,聲音極小,卻像隔開了兩人的世界。
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走到走廊盡頭時,樓梯口似乎閃過一抹人影。那人站得極靜,像是不小心停下,又像是刻意的等待。
巧巧沒有抬頭,只當作錯覺般快步走開。
因為無論那個人是誰,對她都無關緊要。
可就在那一瞬間,微弱的燈光照亮了一雙眼?
沉著、複雜,像壓著什麼情緒不讓它外泄。
巧巧還是不相信懷吉說的。
在她看來:「你越是推開我,就越代表你心裡動搖。」
而她愈被擋在距離外,心底的不甘與計算就愈發清晰。
實驗室的門關上後,懷吉重新坐回椅子,手指停在鍵盤上,卻敲不下去。
數據依舊在螢幕上跳動,可每一個參數都像失焦的光點,怎麼也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氣,卻仍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壓著。
他看清了兩件事?
一是他不能給的,二是他已經欠下的。
這種矛盾如同一個不穩定的勢能井,只要稍有外力,就會坍塌。
今夜的對話,像一枚未消化的原子核。
不但沒有被吸收,反而在他胸腔裡持續裂變,分裂出新的不安、新的愧疚,和一種他習慣忽略卻無法逃避的情緒混亂。
而這場角力,早已超出了懷吉能掌控的「物理世界」。
那不是他熟悉的方程式,也不是能靠冷靜分析解出的解。
這是人心的混沌系統?
一個他越想保持穩定,越容易失控的系統。
巧巧帶著傷痕離去;懷吉帶著愧疚沉默。
兩條軌道,仍在同一個空間裡運行,
卻再也不敢靠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