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滿心歡喜地把花冠戴上,像得了心愛之物的少女。接著又回房找來一條彩緞,細細打成同心結,將兩端分別放入我與她的手心。她一面倒退著走,一面緊緊牽著我,帶著笑意將我慢慢引入寢閣。
「這叫牽巾。」她抬眼看我,語氣輕快而柔軟。
進了房,她依著民間的禮節,我們相互行了拜禮,然後並肩坐在床邊。她把剪子遞給我,示意我先剪下一綹頭髮。我照做後,她也取起剪子,剪下屬於她的一綹。下一刻,她把兩束髮絲攏在掌中,用絲帶細細綁在一起,打成同心結的形狀。
那絲帶在燭光裡靜靜垂落,像將兩個人此刻的心意也系在一起。
我望著她細緻的動作,這才恍然意識到?
這正是「合髻」之禮。民間又稱「結髮」,是婚禮中極為重要的一道儀式。
當年公主下降時,歐陽修曾言合髻之禮「無明確典籍依據,不足為後世取法」,因此在她與李瑋的婚禮上,這一環節便被省略了。
公主又吩咐我去取來兩個銀酒盞。她用彩帶將酒盞繫在一起,與我相對坐好,兩人各執一盞,互相飲下一杯,這便是俗稱的「交杯酒」。
飲畢,她彎著眼笑著對我說,接著要把酒盞和花冠一併丟到床下。若酒盞落地時一個口朝上、一個口朝下,便寓意大吉。
我依她的示意,與她一起將酒盞與花冠擲入床下。她顯得格外在意結果,才一落地便急急催我下去查看。
我俯身探去,細看之後,心口微微一悶。
兩個酒盞都扣在地上,皆是口朝下。
「怎麼樣?」
見我遲遲不答,她眉頭蹙得緊緊的,聲音裡帶著急切。
「很好,一仰一合。」我笑著回她。
其實,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我已悄悄伸手,把其中一個酒盞轉了個方向,讓它口朝上。
她仍不放心,乾脆親自下床查看。待她掀起床帳,看到酒盞果然一仰一合時,那口氣像終於放下似的緩緩吐出,眼角立刻揚起了笑。
那笑意亮得像燭焰跳了一下。
沒有賓客祝賀,也沒有繁複的禮節,接下來便是「掩帳」了。
我們心照不宣地解下外衣,並肩躺在床上。被褥之下兩人的距離約莫半尺,誰也沒有先伸手碰觸誰,靜得只聽見彼此的呼吸。
沉默良久,她忽然低聲問:「懷吉,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大約過了三更。」我答道,又輕聲勸她,「公主早些歇息罷。」
她沒有應聲,只在黑暗裡輕輕嘆息:「我不睡。」
旋即又更輕地補了一句,像怕被夜色聽見。
「我怕醒來時,你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她那輕輕的一句話,像一下子攪動了胸口深處的什麼。
我側身望向她,只見她眼底浮著細細的波光,在燭火的紅影裡輕輕蕩漾,仿佛稍一眨眼便會溢出來。
我們能相伴的時光已所剩無幾,我不願這最後一夜只留下「執手相看淚眼」的悲涼。於是我向她露出一抹安穩的笑,低聲道:
「公主,以後我也會一直守護在你身邊。」
她聽見這句話時怔了一下,慢慢轉頭看向我。
那一瞬,她的目光裡有一絲迷惘,也有一絲像被悄悄觸動的心意,彷彿不敢相信,又彷彿在等我把話說得更明白。
「我會一直陪著你。」我輕聲對她說。
「當你賞月時,我就在宮裡某個角落,和你一起沐浴同樣的月光;當你遊園時,我會站在吹到你身邊的風所能觸及的宮牆外,聞到你身旁飄來的花香;當你練箜篌時,我也會待在離你不遠的地方,也許還會拿起笛子,吹奏和你同樣的曲子……雖然不能像以前那般如影隨形……」
話未說完,她忽然接住了我的語氣,用極輕、極熟悉的聲音道:
「影子在公主腳下,懷吉在徽柔心裡。」
那是她孩提時的戲言。
她一說出口,我胸口像被什麼打中,心頭重重一蕩。
我怔怔望著她,一時竟忘了自己原本還想說些什麼。
她微微側身靠近我,像是把整個人都貼進這一刻的寂靜裡。
「後宮和集英殿之間,只隔著一道宮牆。」她輕聲說。
她慢慢描摹著未來的圖景,語調柔得像怕驚散夜色。
「宮苑裡有一棵很高的桃花樹,枝葉會伸到牆頭之外。以後每年的立春、花朝、寒食、端午、七夕、重陽、立冬……我都會用彩繩剪花勝,親手掛在那棵桃花樹上。每逢這些節令,你就去集英殿外看看。看見花勝,就當看見了我。」
她的聲音輕得像從胸口摺出來的,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憂傷。
我沉默地點頭,心裡被什麼悄悄攫住。
感覺到她指尖微顫,我伸手握住她的一隻手,把自己的溫度送過去,也把那一句說不出口的承諾悄悄放在她掌心。
她依偎在我胸前片刻,像在聽我的呼吸,也像在聽自己的心跳。
良久,她柔聲開口:「懷吉,我們來生一定會很幸福的,因為我去過那裡……」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低聲應她:「我相信。偶爾……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去過一個陌生的地方。每一次……都是和你一起。不過,那應該只是夢。」
她立刻抬起頭,眼裡亮得像星子:「那不只是夢。那你告訴我,你都夢見了些什麼?」
我停了停,像把一段不敢觸碰的記憶慢慢攤開:「在那裡……我們好像已經成親了。」
徽柔的臉頓時飛上一層淡紅,像被突如其來的喜悅擊中,羞怯又忍不住高興地追問:「真的嗎?我們成親了?」
我稍稍沉吟,選擇了能說的那部分,用幾乎貼著她耳畔的聲音回她:「應該是罷……因為我們已經……」
我話到嘴邊緊急收住。
那些在夢裡再自然不過的親密,此刻卻是大逆不道。
我只好換了句能出口的說法,輕聲道:「因為我們已經……住在一起了。那……應當就是夫婦了罷。」
她害羞地整個人縮進我懷裡,像是怕自己臉上的紅會被看穿。隔了半晌,她才悄悄開口:「我想和你有好多個來世……生生世世都不分開。」
我低頭看她,被她這一句話輕輕擊中心口。溫聲提醒:「那你可得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將來別反悔。」
她抬眼看我,笑容裡帶著堅定:「我才不會呢。生生世世……我都會對你好。」
我忍不住也笑了,把她攬得更近,像要把這一刻牢牢記住。
我忍不住低聲問她:「既然你說你到過我們的未來……那你,是不是一眼就認出我了?」
她理所當然地抬起頭,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不容置疑的事:
「自然是。一開始你還硬說不認識我,可我第一眼就知道那是你。」
她抬手在我胸前輕輕畫了個圈,眼神亮得像夜裡的燭焰。
「你的樣子、你的神情、你的氣息……都是那麼熟悉。那就是你的靈魂。」
她說著,忽然彎起眉眼,帶著幾分調皮,「而且……你長得跟現在一樣好看。」
說完,她又在我胸口輕輕蹭了蹭,像是要把這一句刻進我心裡。
然後用那種輕柔、卻帶著命令意味的聲音道:
「所以,下輩子……你一定要認出我來。」
她說完那句話,像小獸般在我心口又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