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間,我胸口忽然一緊。
不是因為她的要求,而是因為我清楚得近乎殘酷——
若真有下一世,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走到她身邊。
可她此刻這樣望著我,眼裡滿是毫不遮掩的信任與盼望。
我只能伸手輕輕覆上她的後腦,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像要把她藏起來似的。
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息。
「好。」
我閉上眼,將額頭貼上她的髮際。
「無論隔了幾生幾世,我都會認得你......我的公主。」
她聽了,像忽然想起什麼驚天大事般抬起頭,眼眸亮得仿佛夜燭被風吹得更旺。
「我去的那個未來……是千年之後的後世。中間隔著多少朝代,我自己都數不清。」她語氣微顫,又帶著一絲難掩的喜悸。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真希望快些走完這一世,這樣便能快些到下一世與你相見。」
我心口一緊,只能溫聲道:
「公主千金之軀,宜自珍重。莫要叫牆外的我徒添憂心。」
她乖順地點點頭,又靠在我懷裡,語氣變得輕柔而喜悅:「下一世,我肯定不會再是公主了……就做個尋常人家的女子,穿著荊釵布裙。」
她說著,雙眼彎起,像在描摹一個甜到心裡的夢。
「而你,多半會是個穿白襴的書生……有一天,我挽著籃子去採桑,你騎著名馬、手持絲鞭,從我採桑的路上經過,正好撿到我掉落的花鈿……」
她一邊憧憬著那幅畫面,嘴角不自覺浮起笑意。我也跟著笑,只是還記得提醒她:「若你真是荊釵布裙的採桑女,可沒閒錢買花鈿啊。」
「這樣呀……」
她眉尖一皺,露出明顯的失望,彷彿詩詞裡的美景忽然破了個洞。
她想了想,仍不願放棄,便認真地尋起對策:「那我就早出晚歸,多採些桑葉,多掙些錢……這樣便買得起花鈿了。」
她的語氣太認真,惹得我心口一暖,忍不住逗她:「那你可得努力啊。幾天幾夜都別睡,多採桑葉,多掙些錢……才買得起兩盒花鈿呢。」
她怔了一下,立刻皺眉:「為什麼要買兩盒?」
我一本正經道:「一盒貼在自己臉上,另一盒撒在我會經過的路上。因為你急著嫁給我,只有這樣才能確保我拾到你『遺落』的花鈿……哎喲!」
那聲「哎喲」是因為她狠狠掐了我一把。
「誰想嫁給你了?」她氣鼓鼓地反問,可耳尖卻悄悄染上紅意。
我笑著說:「哦,原來方才我是在做夢。夢見有人問我……願不願意同她拜堂。」
她臉一下就紅透了,又羞又惱,抬腳在我腿上輕輕踹了一下,隨即啪地轉過身背對我,刻意拉開距離,裝出一副氣得不想理人的模樣。
我忍著笑,輕輕喚了她幾聲。
她卻像塊小石頭似的一動不動。
無奈,我只好湊近些,在她耳邊低聲道:
「好吧好吧,我承認。是我急著想娶你……所以才整天騎著馬在你身後晃悠……還舉著一把大扇子,對著你拼命搧風……」
她果然忍不住動了動,語氣裡帶著驚訝:「為什麼要搧風?」
我壓著笑意回答:「為了讓你的花鈿快些掉下來啊。」
她被我逗得忍不住嗤地笑了出來,終於轉過身來看我,半嗔半笑地說:「若你下輩子還這麼貧嘴惹我生氣,我就天天罰你跪磚頭。」
我立刻裝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長嘆道:「有這麼慘的嗎?我這一世這樣過也就罷了,怎麼下輩子還得受你奴役?」
她大概以為自己剛才說得太重,會傷著我的自尊,急忙補上一句:「我是說……只有你惹我生氣時,我才會這樣對你呀。若你乖一點,誰會折磨你呢?」
我故意不說話,只淡淡看著她。
她見我不作聲,便又開始描繪她想像中的來生,語氣柔得像輕輕貼在耳畔。
「我會對你很好……你讀書時,我會替你點上一爐香;你寫字時,我會幫你磨好墨;你作畫時,我會替你調好顏料……若有時候你累了,想活動筋骨,或舞劍、投壺,我就在一旁彈箜篌給你聽……」
她說著說著,像真的看見了那個世界。
那一幕甜得讓人心口微微發酸。
她的興致絲毫未減,又仰首望著帳頂,帶著笑意憧憬道:「清明寒食,我們可以一起出去春遊賞花;七夕中秋,我們又能坐在屋前簷下,一邊賞月觀星……到那時,你一定會想作詩,那我就……」
我還沒等她說完,立刻接話道:「你就在旁邊吃芋頭。」
她坐起身,雙手舉起一只錦繡枕頭,朝我猛砸過來,生氣地喊:「我是說,我就與你唱和!」
我本還想繼續逗她,然而她已經笑得講不出一句完整話。
她瞪著我半晌,最後嘴角一揚,那點怒氣像忽然散了。她又躺回我身邊,抱住我的手臂,把臉埋進我衣袖裡,笑得肩頭微微顫動。
她的笑聲一串又一串,清快得像風鈴。
而我的笑容卻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裡,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這些日子,我已見她流了太多的淚。此刻能讓她這樣開心,我自己也覺得慶幸。
我只盼最後留給她的,是明亮的笑影。至於那些無法抹去的悲傷與痛楚,就讓它們暫時壓在心底。
在離開她之前,我決不能讓她從我的眼中看到任何陰霾。
每當她抬眼望向我,我便再次對她微笑,竭力讓她忘記?伯勞飛燕終究西東,那一刻就等在天明之後。
她後來一直笑個不停,笑到倦了,才在我懷裡迷迷糊糊地睡去。
我抱著她,卻始終沒有合眼。
直到月亮悄然隱去,星辰換了位置,香爐中的沉香也燒成細灰,我才輕手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悄悄起身,準備離開。
然而我剛要抽回衣袖,才發現她把我袖子的一角枕在臉頰下,睡得極熟,竟讓我無法順利抽出。
我本想輕輕托起她的頭,再把衣袖抽回,可一想到她這些日子精神不佳,睡得極淺,一碰多半就會驚醒,只得作罷。
於是我讓那隻被她枕住的手維持原位不動,另一隻手慢慢解開衣帶,先將可動的那隻手抽出,悄悄縮身,將這件寬衫一點一點從肩上褪下。
最後,我才小心翼翼地讓她枕著的那段衣袖,隨著衣衫的滑動一寸一寸退出,不驚不擾。
這樣一來,我終於能悄悄起身離開,而公主仍枕著那段衣袖,沉沉睡在無憂的夢裡。
我在她的床前站了許久,只靜靜地望著她,想將此刻的她深深刻進心底,再也不讓時間奪走半分。
漏聲又響起時,已是四更,我再不能停留。
我俯身下去,在她額間落下一記極輕的吻。
她似乎感覺到了,睫毛微微一顫,卻終究沒有醒來。她的手下意識地伸向那件被她當作枕具的空衫,輕輕撫上胸襟,又側身貼了過去,像仍在依偎著我。
她枕著留有我餘溫的衣衫,唇邊掛著一抹細微的笑,睡態恬然安寧,宛如嬰孩。
這,是她此生留給我的最後印象。
這一年,她二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