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來一下!」
玻璃滑門被迅速拉開,泉成急匆匆探進來。
懷吉瞬間彷彿從深海被硬生生拉回地面。
泉成已經走向面板,一邊指著跳動的磁場讀數,一邊皺得像要打結:
「昨天用的霍爾線圈……零點又飄了。」
懷吉眨了眨眼,把洶湧的思緒深深壓下。
思偉也跟著靠上來,手裡拿著平板:
「我們一早開機就看到磁場偏掉幾毫特。PID 設定沒動過,溫控 log 也乾淨的。最大的嫌疑大概是穩壓輸出微波動。」
泉成補了一句:
「我們不敢改零點,怕跟昨晚的掃描對不上……等你來決定。」
那一瞬間,懷吉像同時站在兩個斷層之間?
一邊是0.4 毫秒的玄學訊號,
一邊是低溫組實打實的物理問題。
兩條線同時拉緊,讓他胸口像被撕開一道縫。
他深吸一口氣,把桌上那本寫滿相位筆記的筆記本闔上,恢復成科研者該有的那份冷靜沉穩:
「好。先把昨天的藍本調出來。我先確認偏差。」
泉成點頭:「收到,我把背景做差一下。」
思偉已經調出即時霍爾訊號:「要不要順便跑短期穩定性?剛好現在沒排程。」
懷吉戴上手套,語氣低沉而專注:
「嗯。先跑穩定性,然後我校零。」
幾人立刻分工上手。
就在重新量測啟動前的那一秒?
懷吉的視線不經意落在那本被他闔起的筆記本上。
心裡有股東西還在那裡持續跳動。
0.4 毫秒。
又一次。
他不知道的是?
這一次,跳動的不只 Q-phase,還有他與另一個世界之間,某個正在悄悄靠近、即將重疊的臨界點。
經過將近三個小時的忙碌?
重新確認讀數、比對背景、校準線圈零點、做短期穩定性測試……
等他終於把最後一組數據存檔時,時間已悄悄逼近中午。
懷吉靠在椅背,呼出一口長氣。
在滿室冷白的儀器光澤裡,他的心卻突然像被人輕輕掏了一下。
?這才意識到,徽柔不在。
那絲落差來得輕微,卻又真切得讓他一瞬間怔住。
正好,巧巧抱著資料夾經過懷吉身邊,停下腳步,語氣看似隨意:
「師兄,聽說今天早上霍爾磁場又鬧脾氣了?現在怎麼樣了?」
懷吉從筆記本上抬起眼,點頭:「早上發現零點飄掉,花了一整個上午重新做確認和校準。現在暫時穩定下來了。」
巧巧「喔」了一聲,語氣平平,卻忍不住多看了他的螢幕一眼:
「那後續要特別注意哪幾個參數?我下午可能也會用到那邊的數據。」
懷吉簡潔地說了幾點需要觀察的線路壓差與穩定性判斷。巧巧認真聽著,手指也在資料夾上安靜地敲了兩下。
「了解了。」她點頭。
說完,她沒有直接離開,而是搬了張椅子,在懷吉的工作桌旁坐下?
不算太近,但也絕對不遠。
她打開筆電,開始整理自己的報告,卻時不時抬眼瞥向懷吉那本素色筆記本,視線若有若無地追著他翻頁、敲鍵盤的節奏。
像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某種默默關注。
懷吉伏在桌前,筆尖在紙上輕輕滑動。
不像在記錄實驗數據,更像是在整理一份只有他能讀懂的、隱密而縝密的推演。
翻頁的聲音清晰、連貫,他的神情平穩得近乎冷靜?
彷彿情緒、思念,都不能左右他這顆受過訓練的科研腦。
他低頭盯著螢幕上最新輸出的 Q-phase 微分相位圖,手指輕輕敲著筆記本邊緣。
過去幾天他調出的原始數據,被他一一標上時間戳,再與徽柔每一次「來回」的時間段對照。
某些細節逐漸變得明確:
在她出現的那些區段,噪訊的標準差比平時更小,相位跳階也比平常更乾淨。
差異不大,甚至勉強落在誤差範圍內,卻微妙得讓人無法忽視。
懷吉眉頭輕蹙。
?巧合?
?還是某種他尚未理解的「外部擾動」?
?或是……她的存在本身,就與這些量子波動產生某種隱性的耦合?
他沒有急著寫下任何結論,只在筆記本的一角畫下一條極細的箭頭?
指向下一個需要驗證的假說。
筆尖再次落下,沙沙聲細微而執著。
那些被他標記下來的穩定性變化,像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他。
讓他在某個不願承認的地方,默默生出一種奇妙的預感:
也許今天回家時?
在他尚未能解釋的另一端,也會有某種呼應正在等著他。
巧巧在不遠處一邊整理資料,一邊若有似無地留意著懷吉。
視線掠過他的側臉、落在他翻頁的手指間,最後停在?
他手腕上的那只深藍錶盤。
巧巧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昨天在圖書館樓梯口,她與徽柔擦肩而過時,她手腕上……似乎也閃過一抹同樣的光。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嘴角緩緩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抓住了某個細微的線索,又像是忽然生出了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念頭。
不是刺探,也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種「想確認點什麼」的小小心思?
不急,不躁,只靜靜地在她心底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