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柔深吸一口氣,緩緩上前。
每一步都像踏在心上,滿是千言萬語的思念。
她俯身行三跪九叩禮,額頭輕觸冰冷的石地,四周靜得只聽得見自己微顫的呼吸。
皇后微微頷首,柔聲道:「進去吧。」
徽柔點頭,掀起帷帳。
帷帳之內香煙縈繞,白紗輕垂,大行皇帝靜靜安放於榻上,面色莊重而安詳,彷彿只是沉睡。
徽柔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她忍不住伸出手,卻在御容前的空氣裡停住。
胸口一陣悶痛,淚水無聲滑落,滴在石地上,幾乎聽不見聲息。
殿中寂靜如水,只餘香煙搖曳的細響,與她斷續的哽咽,將這一刻,凝成永遠。
接下來的三日裡,皇后、苗賢妃與徽柔一同守靈。
清晨的微光透入殿內,三人並肩跪於靈前,焚香、哭祭。
徽柔的手緊緊攥著苗娘子的衣袖,苗娘子輕拍她的手背,無聲地給予力量。皇后時而俯身扶正香爐,時而低聲安慰,眼神裡滿是憐惜與關切。
三人的心,隨著大行皇帝安詳的御容,漸漸沉靜。
悲痛雖深,卻因彼此的陪伴,而不再孤單。
?
由於官家駕崩得過於突然,皇后當下秘而不發喪,只暗中召趙曙入宮。
帷帳之後,燭光搖曳,新帝趙曙的身影微微顫動。
他尚未從震驚中回神,殿中的空氣已凝成一股無聲的壓力。
皇后的聲音在靜寂中低低迴盪:
「社稷為重。」
短短四字,如一錘落地,敲定了往後數十年的江山命運。
而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同時也改寫了一位公主的生命軌跡。
後來,皇后引導十三團練入宮,擁立趙曙即位,此事在朝野間成為傳奇。
自此,曹皇后被尊為皇太后,垂簾聽政。
新帝登基後,太后下詔,晉張茂則為內侍省押班。
對皇城中的宦官而言,那是「張茂則時代」的開端。
那日送葬之列綿延無盡,白幡隨風獵獵作響,哀樂低迴如泣。
懷吉自幼侍於官家左右,此刻也在隊伍之中,心中沉痛難言。
待回至宣德門前,天色已近昏黑,宮門眼看就要閉合。
這時,只見一位內侍從宮中疾步而出,對守門使臣說:
「皇太后先前有旨,宣德門暫且多留片刻,等張先生回來。」
話音未落,忽聽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我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素衣的人策馬疾馳而來,身形修長,神情沉穩,眉目間一片清和?正是張茂則先生。
他在宣德門前翻身下馬。宮門內外的內侍一見是他,立刻蜂擁上前:
有人上前請安,有人替他牽馬、撣去衣上的塵土,人人都搶著表現。
張茂則神色如常,只微微一笑,禮貌頷首示意。
隨即抬眼望向北方宮闕深處,燈火微明,那裡正是太后所居的姒徽宮。
他不再停步,提袍邁開大步,直往那方向而去。
他對我有恩,也是最理解我處境的人。
我連忙追上,想喚住他:「張先生!張先生?」
但他頭也不回,步伐依舊穩定,如同什麼都沒聽見。
我慌忙追去,卻怎麼也追不上。
他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而我的腳步卻像陷入泥淖,越掙扎越沉。
胸口一陣悶痛,氣息漸亂?
下一刻,我滿身是汗地驚醒。
我怔怔地看著房間裡的一切?書桌、筆電、筆記本與散落的文件夾,都還停留在昨夜的樣子。
心跳仍在胸口劇烈跳動。
我轉過頭,身側的徽柔已經不在,而牆上的時鐘指向清晨六點。
空氣裡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淡淡的,像花香,又像一場尚未散去的夢。
那氣息隨晨光漸淡,彷彿也在提醒我:她又離去了。
我抬手擦去額角的汗,心底卻仍惴惴不安。
夢裡的宣德門,那聲「張先生」……真實得不像幻覺。
我不確定,那究竟只是夢,還是歷史在用另一種方式,與我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