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段資料,已被完整寫入。
皓禎抬頭:「師兄,要不要標記為異常樣品行為?」
懷吉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不用,暫時歸為……延時回應。」
他闔上筆記本。
眼神深處閃過一抹複雜的光,沒人注意到,他的手,仍在桌面上微微顫動。
實驗結束後,實驗室只剩下儀器的低鳴。
懷吉留在主控區,一筆筆比對剛才的波形資料。
螢幕上的那條異常延遲曲線,被他放大到最大。
鎖相放大器的相位,在某一瞬間「停頓」了 0.38 秒。
所有控制訊號皆正常,唯獨樣品的回應出現時間錯位。
他反覆播放那段波形變化,逐格對照。
每看一次,胸口的壓力便重一分。
那段延遲,不像電子噪音,也不像磁滯。
更像是?某種被時間拉長的「回聲」。
他的指尖停在觸控板上。
腦海裡忽然閃過昨夜的夢?
那一瞬的光,她的淚,還有對張先生的呼喚。
他呼吸一緊,喉嚨微乾。
「不……只是樣品。」他低聲喃喃,像是怕被誰聽見。
那句話在實驗室的靜默裡回盪。
一旁的冷凍機發出規律的氣流聲,像極了心臟在節拍中跳動?
穩定,卻暗藏無法解釋的共振。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主控台的關機鍵。
冷光一盞盞熄滅,只剩筆記本上那條延遲的波線,靜靜橫在白紙上,像一道未解的邊界。
懷吉確認完最後一筆數據,關掉螢幕,長吐一口氣。
實驗暫告一段落,其他人開始收拾桌面。
巧巧巧仍站在光學平台前,檢查最後一筆反射訊號的穩定性。
筆尖懸在空中,微微顫動。她看著懷吉整理筆記的背影,眼神一動?
那種專注與克制的神情,熟悉得幾乎讓她心口一緊。
她看著他手中的筆,忽然想起那次?
那晚他也是這樣沉默,眉心微皺,只是那時,他們之間的距離更近。
深夜的公園裡,空氣混著酒精與焦慮的味道。
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他沉默得讓人心疼。
她鼓起勇氣,仗著酒意,忽然就吻了上去。
他沒有推開她,而是下意識地回應。
那幾秒鐘,靜得讓她誤以為世界都停了。
直到他退開,低聲說:「對不起。」
從那以後,他和她之間的距離變得小心翼翼?
既不疏離,也不親近。
巧巧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假裝自己只是個專心記錄數據的學生。
可她知道,心底那道火並沒有熄滅,它只是被壓成了一簇溫柔的餘燼。
?
懷吉步出實驗室,夜色早已沉下。
他背著包,走在靜謐的長廊上,冷白燈光在地上拖出細長的影子。耳邊仍迴盪著儀器的餘嗡,思緒還未完全從實驗的節奏裡抽離。
想到今晚能與徽柔團聚,他嘴角微微浮起笑意。
然而,那場夢的畫面卻無聲浮上心頭?
送葬的隊伍、似曾相識的棺槨。
他心頭一緊:那列隊伍送的人……會不會是徽柔的父親?
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他試著告訴自己那只是夢,但那畫面真實得像殘餘在視網膜上的光。
也許只是自己太入戲了。
自從知道他們的生卒年以後,白日所思,夜裡自然成夢。
回到公寓時,屋裡靜得出奇。
徽柔仍未出現。
起初,他心想也許只是晚了一點?或許再過一下,她就會來。
他強迫自己放鬆,坐下來翻閱資料、整理桌面,試著讓時間快些過去。
理性驅使他下意識地分析:或許是某個節點未對齊,或條件偏差超過臨界範圍。只要超出那個容差,她便無法抵達。
然而,隨著時針一格一格地推進,理性逐漸被焦慮侵蝕。
房間的燈光柔和,卻驅不散那股陰影。
他望向窗外,試著想像她可能遇到的情況,但不確定感像潮水,一寸寸淹沒了理智。
時間再往前推,焦慮轉為不安。
為什麼她還不來?
那夢裡的場景會不會是真的?
如果……真的是徽柔的父親?
他猛地握緊拳頭,胸口像壓著石塊,呼吸變得急促。
夜色沉默無聲,他卻無法入眠。
那份恐懼一點一點擴散?害怕她真的永遠回不來。
若她此刻正身處另一個時空,經歷此生最大的悲痛;而他,這個能將量子測量精密到奈秒的人,卻連為她遞上一張紙巾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