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曲線猛地跳動,數據開始亂飄。
「師兄,溫控在飄!」
懷吉看著螢幕,語氣冷靜卻迅速:「先鎖 PID,別動樣品台。」
他俯身操作,她一時還沒讓出位子?兩人的手幾乎同時碰到控制鍵。
指尖一瞬擦過,她嚇得微微一縮;
而他順勢在她手邊按下鍵,語氣依舊鎮定:「鎖好了。」
懷吉盯著螢幕,手指仍停在鍵邊。
冷白光照在他臉上,輪廓清晰得近乎無情。
他慢慢鬆開手,退後半步。
巧巧抬頭想說什麼,卻只對上他一雙專注到近乎空白的眼。
他輕聲補了一句:「記錄下來。」
空氣似乎也在那一刻回到平衡。
螢幕光映在兩人臉上,距離近到能聽見對方呼吸。
誰也沒說話。
曲線漸漸貼回穩定區,數據閃爍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唯獨他心裡的那條線,
仍在不被任何儀器捕捉的頻率裡,
輕輕顫動。
他盯著螢幕,卻在那一刻,
忽然意識到那抹細微的震盪並非來自系統。
……是他自己。
「為什麼我會?」
他幾乎想問出口,卻在心裡打斷自己。
不,這不可能。
他閉了閉眼。那片短暫的黑暗裡,巧巧的側臉卻偏偏浮現出來?
那層霧光下的輪廓,她肩上的溫度,似乎仍停留在他的手指間。
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在胸口緩慢湧起。
那些年,徽柔不在身邊,他也從未對巧巧有過任何想法。
如今徽柔就在身旁,他更不可能……不應該……
可那剛才的一瞬,那如同量子擾動般的心緒流動?
究竟是錯覺,還是……觀測本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看回螢幕。
溫度曲線已完全回穩。
實驗室重新回到一片靜默。
低溫氣流在管道間循環,空氣裡仍是液氮的冷味。
螢幕上的曲線閃爍着、閃爍着,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巧巧怔怔地望著螢幕,過了一瞬,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停在主控鍵旁。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仍有一點顫。
方才那一瞬間的碰觸?明明只是意外,卻像在胸口殘留一個還未衰減的波。
她不敢去看懷吉,只能假裝專注於筆記。
可每一筆劃下去,心跳就重了一拍。
不知為什麼,他剛才的那句「鎖好了」一直在她腦海裡迴盪。
那語氣明明平靜無波,卻讓她覺得,那不是對 PID 說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筆記本闔上。
空氣依舊冰冷?
可她忽然發現,手心仍是熱的。
巧巧想著:「至少……師兄沒有再刻意避開我了。」
以現在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距離,
或許正是他所能接受的範圍。
方才那一瞬的觸碰,還在記憶裡發燙。
他扶住我肩膀的力道——穩,卻不冷淡。
那觸感,就像……那夜的擁吻。
至少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我們的世界裡,只有彼此。
明年,師兄就要成為正式的 PI 了吧。
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會去校外招助理吧?
那種行政手續,他一向嫌麻煩。
如果是從校內挑選……
那個名額,應該會是我吧?
我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節奏、他的習慣、他的需求。
我知道他不愛多話,不愛麻煩,
也知道他總是避嫌?
但剛才,他沒有退開。
巧巧仍坐在旁邊,低頭整理筆記。
鍵盤輕響,在冷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懷吉靠回主控椅背,視線仍停在螢幕上。
那條穩定的曲線在他眼裡閃爍,像是心跳被壓到最低頻。
他沒有再說話,只靜靜看著畫面?
像是在觀測一個系統,也像在觀測自己。
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專注。
但那種微弱的波動,偏偏就在耳邊、就在她的呼吸之間,持續干擾着。
懷吉心裡微微一慌。
他害怕自己心中正滋生著某種不該有的想法。
他告訴自己:
「你有徽柔。就算沒有?在制度上,巧巧也不被允許。」
念及此處,他突然一怔。
為什麼……會去想「制度」?
為什麼要替這個念頭尋找邊界?
「你到底在想什麼……給我清醒一點。」他抬手,輕敲自己的額頭。
那聲輕響驚動了仍在整理筆記的巧巧。
她慌張地抬頭:「師兄?你怎麼了?頭痛嗎?」
懷吉微愣,隨即恢復鎮定。
「可能是有點感冒,」語氣平靜而疏離,「我出去喝點水。」
他起身走出主控室,門緩緩闔上。
冷靜的外表下,卻是一顆倉皇逃離的心。
走廊裡的燈光同樣冷白,腳步聲在長長的地面上迴盪,像是被自己追趕。
心神不寧的他緩緩地走進洗手間。
他俯身打開水龍頭,冷水潑上臉,水珠順著鬢角滑落。
未及擦乾,他抬頭望向鏡中的自己。
鏡裡那張臉?濕漉、冷靜,卻又透著一絲陌生。
他盯著那雙眼,沉默了很久。
腦海裡閃過徽柔的笑,那份天真總讓他卸下防備;又掠過巧巧的神情,那種溫柔,卻在不知不覺間讓他動搖。
水聲還在流,他忽然覺得,那聲音像極了實驗裡永不停歇的冷卻泵?
規律、持續,卻讓人無法真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