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柔彷彿又聽見那年秋夜的歡聲笑語,桂花香在風裡微微蕩漾。
懷吉穿著一襲素衣,坐在她對面,與她對奕。
她故意耍賴,他含笑讓她。
棋子落下時,兩人不經意碰到彼此的手,氣氛霎時凝住。
徽柔心頭一熱,趁著四下無人,忽然湊上前,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隨即羞紅著小臉,轉身跑回寢閣。
那桂花香似乎仍在她髮間縈繞。
她一邊跑,一邊笑,卻忽然聽見有人在遠處喚她。
聲音極輕,卻又帶著一種穿越夢境的清晰。
她停下腳步,轉身望去——
桂花樹不見了,棋盤不見了,
只剩滿地碎花,與一片淡白的霧。
她看見懷吉的背影立在霧中,正緩緩後退。
她急忙追上去,卻怎麼也跨不過那一步。
「懷吉!」她喊出口,聲音被風吞沒。
那背影轉過身來,只在霧裡,深深地向她一拜。
她的心像被什麼緊緊攫住?
一滴淚落下,霧散,夢碎。
她猛然睜眼。
簾外尚未天明,銅燈的火焰將熄,
微光在帳下輕輕搖曳。
大抵又是丑時與寅時之間。
公主寢閣內,一切如常。
唯有胸口的悲愴,仍停留在夢裡那一拜之中。
她靜靜坐起身,心口仍有一陣難以平息的酸。
夢裡的霧尚未散盡,
她卻已清楚記起?
那些與懷吉在宮裡、在公主宅裡的日子:
他替她收拾一切的殘局,
替她擋下所有諫官的言論。
她偷偷對著他笑,他靜靜陪著她哭。
那是她最愛的人。
一個可以用性命去交換的名字。
如今他在宮裡,不知過得好不好。
她咬了咬唇,心裡湧上一句無聲的低語:
「懷吉,我……真的好想你。」
她閉上眼。
明明此刻,她每天都在他身旁?
那個坐在書桌前、寫論文的懷吉。
可不知為何,心裡總有一種奇異的錯位感。
她愛的人就在眼前,
卻仍必須用懷念的語氣對他說話。
她的思緒開始混亂。
她分不清自己愛的,到底是誰?
是這個陪她走在街頭、會微笑、會皺眉、會大方示愛的懷吉?
還是那個從小在宮裡守著她、寵著她、陪她哭、陪她笑的懷吉?
如果她愛的是如今朝夕相處的他,那那個從小陪伴她長大的他……又算什麼?
可若她愛的是那個像影子般守著她的那個他,那如今的這個,不就成了替身嗎?
她胸口一陣刺痛,
像有什麼,正在被時間一點一滴撕開。
她低頭,掌心仍是溫的,
卻不知,那是夢裡的溫度,還是現實的。
淚還未乾,夢裡的霧仍未散盡。
天色卻已微亮。
?
同一時間,量子所的低溫實驗室裡,冷白燈已經亮起。
實驗紀錄重新開啟,時間在這裡從不暫停。
冷白燈一如往常,均勻鋪滿整個實驗室。
液氮的霧在地面上緩緩流動,儀器的低鳴聲一層層疊上去,像在呼吸。
外頭應該已是早上九點多了,但在這裡,看不出時間。
氣溫恆定,燈光恆亮,所有人都活在同一個無時差的節奏裡。
思偉正對著模擬終端比對昨晚的參數;
泉成在白板上更新數據異常;
集駿檢查冷卻控制模組。
這時,懷吉推門進來,掛上識別證,語氣平穩:「β組進降溫段了?」
巧巧抬頭:「剛進 110 K,還在穩定。」
他微微點頭:「好,保持速率。冷卻階段不要超過 3 K per minute。」
他掃視整個控制台一圈,確認各組數據都已進入穩定區間後才開口道:
「思偉、集駿,帶著前段數據去模擬室跑比對;泉成,你去材料組核對晶格結構。」
三人迅速應聲離開。
門關上時,實驗室裡只剩冷白光與兩個人,低溫氣流從管道底部緩緩竄出,空氣中帶著金屬與冷氮的氣味。
主控端的螢幕上,冷卻平台的即時曲線緩緩閃爍。
巧巧坐在一旁,一手握著筆記本,另一手在鍵盤上快速輸入紀錄。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與機械運轉的節奏交疊?
規律、克制,卻隱約透著一種緊張的專注。
此時,外罩玻璃忽然結了一層薄霧。
巧巧皺眉:「師兄,鏡頭模糊了。」
「外罩溫差太大,感測延遲了,PID 正在過度修正。」懷吉看了一眼數據,語氣依舊平淡:「剛進冷卻階段,擦外罩就好。」
她取了布巾俯身去擦。
那塊金屬罩角度太低,她不得不彎得更深一些。
白霧順著光線散開,映出她的輪廓;
懷吉站在她身後,一手放在主控面板上,監看降溫速率。
「再靠近一點,左邊還有一圈。」
「這裡嗎?」
她往前伸手,不小心後退半步?背脊就撞上了他。
冷氣裡傳來極輕的一聲「啊」。
懷吉本能地抬手穩住她的肩,手指隔著實驗服,仍能感覺到她呼吸的震動。
兩人都沒再出聲。
白霧散開的那一瞬,光透過金屬邊緣映在她的側臉。
懷吉的手指仍停在主控鍵上,卻在那一刻下意識地頓了一下,目光掠過那抹柔光。
巧巧急急後退:「對不起……」
懷吉沒抬頭,只淡淡說:「小心電纜。」
語氣冷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臉紅得發燙,呼吸亂了拍子。
就在這時?
儀器發出一聲短促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