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秋茁盯着井口,差不多得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还是没见着有动静,索性站了起来捶捶腿。
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腿都有些麻了,这一站差点摔在地上。
头有些晕乎乎的,还好井上有辘轳,一把扶住才没栽进去,否则倒栽进井里非得归西不可,磕到井沿上掉了牙齿那也是天大的事儿了。
他缓了会儿劲,忽的听见了“咕咕”的声音,不是别的,就是从水里冒出来气泡破掉的声音。他也顾不上别的了,扶着木架子低头望着水面,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谁叫那东西长得确实……
不一会儿就从水里探出一节草,是草人的那节胳膊。
他松了口气,至少没浪费。
只见那草人的另一只手拖着什么东西上来了,虽说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但看见露出水面的那张畸形人脸还是吸了口气。
一张嘴张着,里面还有一只手。
嗯。
草人的手。
看样子是抠着嗓子眼儿提上来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痒痒的。
想吐。
他伸手把草人扒着砖缝的胳膊提着拎了起来,就这样,他提着草人,草人抠着水魈的嗓子,一起都给带了出来。
他也没那么多闲工夫仔细观摩这么个怪物,只是把草人用手帕擦干净了包起来搁在一边,从衣前取出来一张符。
“天皇皇,地皇皇,弟子手中晃火光,叫你妥你就妥,弟子手中一把火,东烧烧,西烧烧……吾奉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烧!”
念完后符纸窜出一道火舌,他照着水魈吹了口气,那火便向前冲去,燎在鱼身上。
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然后便是噼里啪啦的烧焦声,弥散出阵阵恶臭,飘出缕缕黑烟,向秋茁连忙捂着鼻子。
也在同时,从里面的院子传来了一阵嚎叫,声音极为痛苦,却也短促。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着火灭,虽说这天罡火只烧淫邪,但他得保证这玩意儿能死透才行。
不过须臾,火便灭了,原本的地方什么也没剩下,就好像这里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一般。
向秋茁一挑眉。
“看来又有精进。”
他把那草人拾了起来揣进衣兜里,这东西碰了污秽,已经没有用了,等下得找棵树给埋了才好,转身便向院子走去。
一进到院子他就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院里一片狼藉,梁敬兰躺在地上面上发白不知是死是活。
陈季弘浑身干瘪,整个人都成了干儿,就这么倒在地上,原本身上穿着的衣服现在只能说是松松垮垮的披盖在身上,根本看不出来十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墓里刨出来的干尸丢院子里了。
贺江生见向秋茁回来了,就招呼他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背,“干的不错嘛,有前途。”
向秋茁借了灯笼,走近用脚踢了踢尸体,一道黑影“咻”的一下从底下窜了出来。
“天爷啊啊啊啊啊!”灯笼应声而掉。
贺江生一记闷锤打在人后背上。
“瞎叫个什么?”
向秋茁瞪大眼睛,手一指,“有东西啊!”
贺江生捡起落在地上灯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条细长的东西一弯一扭的往墙根跑,速度极快,贺江生快跑过去,一脚就给踩住了,刚要看个究竟,脚下突然冒起火光,燃了起来。
他连忙抬脚,一道水汽打了过去,再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奇了怪了……”
向秋茁小跑了过来,“什么东西啊?”
贺江生定了定,“就一条蛇,没什么。”说着拍了拍他肩膀,“走了走了。”
他也不想再继续掺和梁家的家事了,他的身份也不方便插手太多,梁家名义上还是托的向秋茁,后续收尾还是得他来做。
旁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头一看发现是梁春林醒了坐了起来,他年纪大不惊吓,本来以为得晕上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然儿整个人却显得呆愣,眼里也没了神,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不过也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唯一的姑娘早就死了,而害死自己姑娘的则是自己接到府上当亲儿子疼爱了八年的侄儿,换谁都没办法坦然接受,他又要如何平静的过完往后的日子呢?
贺江生摇了摇头,望着梁春林,“这些要怎么处理全凭你自己了,是你的家事。”
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贺江生也没多做停留,往手里哈了口气,搓了搓脸。
深秋的风总是冷的。
他也没多做停留,扯了扯弥愿的袖子,示意要走了。
一直到了门口,听见了后面啪嗒啪嗒鞋子蹬在地上的声音。他停下来转头一看,发现是向秋茁追了上来。
“有什么事吗?”
向秋茁喘了口气,“所以陈季弘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贺江生想了会儿,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这件事确实疑点重重。
陈季弘利用梁敬兰寄人篱下自卑的心思夺了梁家的势,梁敬兰尚且可以用报复来说事,但陈季弘却怎么也说不通,会术法,藏匿在梁家这么多年只为等这么个机会,不可能是求财。
所以到最后他遭到反噬神魂俱灭也没说出来半个字儿,不是常人心思,他连一点求生的想法都没有。
还有刚才从陈季弘尸体下钻出来的话和蛇一样的东西……
向秋茁见他这样也变不再追问了,在门口招呼来一个小厮让他用马车把两人先送回古佛寺,他还有点事要打点,宅子里晦气太重了,他得净了宅再走,过会儿再来接他。
贺江生把人拉近了些,耳语道:“你要是在这房子里遇着蛇了什么的就告诉我,务必要是活的。”
他点头应下,“不过你好歹告诉我原因啊。”
“我自然有我的用处,让你做就做,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
向秋茁撇了撇嘴,“行行行,您老人家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准神又是一记闷锤,“少贫嘴,走了。”
马车里的暖炉有人看着,一直在往里面添置炭火,所以车内还是暖和的。弥愿进来就一动不动的入了定,眼睛阖着。车内有一灯笼,不过因为有布罩子隔着,也并没有多亮堂。
贺江生不老实,一会儿戳戳人家,一会儿又把人给撞一下。
“别闹。”
他撇了撇嘴,只是弥愿仍旧是闭着眼的,他无聊的很,便也只能坐在位置上发呆。
估计是向府自个儿的马车,不像别的马车只是简单的安置了两块横木,而是缝上了填了棉的软垫。许是因为今天起得早的缘故,加上都已经过了子时了,贺江生只觉得眼皮重的很。
暖气萦绕身周,把原来身上的寒气都给驱散了。马车颠簸的不算厉害,摇摇晃晃的,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了,身子缓缓的往旁边歪斜滑落。
是赴与同周公一叙了。
雾染山岚,江上的雾气总也吹不散,夷陵的秋冬是甚少见太阳的,连着几日的雨是把寒气送来了,把日头浇灭了。
贺江生是被饿醒的,迷瞪瞪的并不想从床榻上起身,倒是滚了一圈把被子裹紧了,只是肚里空空,胃疼。
也不能怪他,昨个晚上折腾太晚了,晚膳也不过啃了个锅盔而已,不占地方,只是睡的着急肚儿没来得及叫他罢了,翻来覆去几圈也睡不着,刚巧尿意来袭,也不让他继续安稳了。
挣扎着爬了起来,坐定了一会儿缓缓劲儿,这才不情不愿的把被子从身上散开,下了床到恭桶便解决一下。他不知道时辰,穿了衣服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要出门寻寻吃食。
这一打开房门,一阵阵秋风便灌进了屋里,攀上了他的衣袖,他打了一哆嗦,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路过药师殿便看见弥愿冲他招手,他眼尖,一下便注意到了无里还有另一个人,不是其他,正是梁含钰。
他本想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来,看见桌子上有一叠油条,便循着香味坐了过去。弥愿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把那碟子推到了他跟前。贺江生面上一喜,本来被风给吹木了的脸总算是勾出来一个笑,倒也没有和他客气,饿了也没想那么多,直接用手拿了一根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