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含钰见他来了,便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府君为草民查明真相,还救了父亲,这才得以沉冤昭雪,大人的恩情草民无以为报,只有来生做牛做……”
贺江生吃的太大口,听见面前这人这么说一下给噎着了,锤了锤胸口才给吞了下去,抄起桌上的茶盏就是一口闷,“行了行了,后面的就不用再说了,我不乐意听。”
梁含钰闻言顿住,沉冤昭雪本来应该是件喜事,但她的脸上却并没见到喜色,眉间淡淡的,盛着一湾忧愁,眼角的泪痣却如同一滴落不下去的眼泪。
她今天出落了不少,应该是梁春林整理过仪容的,发髻梳得好好,穿着崭新的衣裳。
“有一件事我还是没想通,周和祥染了病,应当是与你有过接触才对,但听说你那肉身就没出去过,周和祥又怎么会染上呢?”贺江生看着她,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出来。
梁含钰偏了偏头,“大人如此帮我,先前有所隐瞒,实属对不住。”
“没什么对不对的住的,你不愿意讲我也不会强迫你。”
她怔怔的望了望地板,又看了眼外面的景色,垂着眸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事。
“我并不是一醒来就在土地爷那儿的,如果按着我们的说法,我应该还是有点儿魂魄在里面的,就像是做了个迷糊梦。周郎来找我,他是翻墙进来的,我睁眼的时候,他就在窗边了。”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突然觉得,好像是最后一面了,我躺在榻上,却使不上力气,但我想同他说几句话,便用力抬手招他进来。他站在床边,我却只能望着他,气儿送到嘴边了,却说不出话,我听见他问我怎么了,问我疼不疼,要来扶我,我想说话啊,可我却怎么也说不出……”
“我只能望着他,他长我四岁,自小便照顾着我,他从没在我面前流过泪,那是头一回,兴许是模样的确可怖吧……”说着看了一眼贺江生,笑了笑。
“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总不能耽误他一辈子吧,我用尽力气掀开了他,让他滚,他起初有些不可置信,我背着身,过了很久,他说让我好好休息,然后便是推门关门的声音。”
说完,门口来了两个阴差,对着贺江生行了一礼。
“看来是要走了。”梁含钰叹了口气,对着二人又是一礼。
贺江生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过了桥便从头再来吧,会是个好人家的。”
梁含钰转过身,只是微微低了首,“嗯,谢谢。”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川。
五陇烟收,以后还能看见吗?
等人走了,贺江生才下了一口气,“你去瞧过了?”
“嗯。”
“那周和祥知道梁含钰过了吗?”
弥愿低着头,“应该吧,总也会知道的。”
良久,贺江生往门外看了一眼,“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吧。”
“林娘子。”
听见一声隐隐约约的叹息声,一位形容枯槁的夫人踏过了门槛。
“我应该没说错你的身份吧。”
那夫人勾起一个笑,把鬓边的头发往耳后一撩,露出了一张清瘦的脸。
骨相很好。
和梁含钰一样,要不说是母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模样,看来梁含钰是遗传了母亲不少的姣好容貌,难怪梁春林疼她。
算是补偿吗?想要把亏欠给妻子的爱都填到女儿身上?
“你一直都没有走吧。”
林娘子点了点头。
室内一时静默,贺江生不是善打交道的人,弥愿又不说话。
还是林娘子打破了寂静。
“谢谢二位。”她启唇道。
“没有什么谢不谢的,该做的,”他顿了顿,看着她,“看你这身形,在阳间逗留了这么久,应该快消散了吧,一直不去投胎,地府早就没有你的名册了。”
说完,他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因为梁姑娘吗?”
林娘子低下头,“我走时她还小,一个人也没个伴,我放心不下她,想再陪她久一点,未来找个好依靠,有人扶持着走完,我也就能放下心来,只是没想到……”
“我也着急,我也没办法,死人阴气重,我得离她远点,春林与我不同,但归根也不是坏心思,他也想女儿能过得好,我知道的,但他是个嘴笨的,一到感情上来就从不精明,我就知道我不在了会是这样的。”
贺江生想要开口劝慰几句,但这些是他终归知道的少,肚里囫囵半天,也不知道要讲些什么好,只得有闭上了嘴。
“她入了京嫁与他家难道就真的好了吗?梁家在夷陵算是富商,家财万贯,但也到底是商贾门户的姑娘,虽说不过是翰林典簿,可为官体面,自大三分,哪里就一定瞧得上,入了门,此后隔着夷陵三千里来路,家里难道就帮衬的上吗?”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分明噙着泪珠,声音也越发嘶哑。
“都说熬着资历过几年也就上去了,但当官儿的路子谁又说的准呢?这么几大担子的嫁妆抬过去了,不知道将来些还要被谁掐着,谁不知道这大明朝的官禄又薄,他家难道不就正指着这么些钱子儿过敞亮日子?周家怎么得就不行,家世又近,两厢情好的小儿女。”
话到最后,她叹了口气,“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到底还是我走的太早了些。”
一滴泪从腮边滑落,她刚想去擦,那泪滴却消散在了空中。
她知道,她的时间快到了。
她抬头,轻轻起身问道:“您刚才说,钰儿将来会是个好人家,是真的吗?”
贺江生看着她的眼睛,坚定的点了点头。
“真的。”
闻言,她笑了笑,喃喃着,“那就好……那就好……”
她跪下来,重重朝前面两人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作揖,便向门外退去。
贺江生叫住她:“你要上哪儿去?”
林娘子看了一眼西边,“回家里再瞧瞧。”
贺江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弥愿拉住了,他不解的看了一眼,弥愿只是摇了摇头。
“好吧。”
他摊开右手,无数水珠从周围汇聚到手心,然后凝成实体。
一道令牌。
他起身上前,林娘子看他有些疑惑,只见贺江生把这枚令牌的塞到她的手里。
“想做什么就去吧,一切结束之后,就投胎去吧,拿着这块牌子去土地那儿,会有人接引你的。”
没过两日,夷陵城的坊间便传遍了,梁家死了人,还死了两个,说是梁家小姐落水惊寒走了,他们家那个侄子跟着转了半个多月,又同这个妹妹关系要好,郁郁终日,也一并去了。
这梁春林也是可怜,就这么一个姑娘,早年林娘子跟着吃苦,发了家没一年过了,这年到中年半截入土的年纪,唯一的姑娘也去了,这往后的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听说那周家小爷要去江西上饶做生意?”
“谁知道呢,他家这么大家业不好好守着跑去上饶作甚……”
梁含钰坐在草堂边,望着旁边正画画的周和祥,“我娘其实是上饶逃难来的,后来嫁给了我爹。”
周和祥诧异,“还有这回事?”
梁含钰若有所思,“我娘以前一直就想回一趟家,可是一直没去成,后来病了,我爹说等她病养好了就去。”
她低了头,眸子有些暗,“可是最后也没回去过一次。”
“那我带你去,你去吗?”
梁含钰一笑,“当真?”
周和祥把画笔搁在一边,“我爹以前去上饶做生意,我去过几次。”
“那说定了?”
“自然是说定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