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位同僚的催促下,王老让宋泽林张罗着开镰。
几位大人也跟着下了地,虽是京里做官的手,可王老在农桑上浸淫半生,平日没少提点,那几个同僚也都通农事,割稻、捆扎、码垛样样能上手。
自家上司都在田里挥洒汗水,他们几个做下属的,又怎好歇着,自然也跟着撸起袖子卖力地干。
这收割的三五日,又赶上几位京城的大人在村里,宋泽林便依着夏收的旧例,让刘玉凤、刘时秋和谷小雨管后勤。
家中现在人手也相对充足,安排人在田间地头搭了棚,备下凉茶、酸梅汤,饭点一到,热汤热饭就往田里送,割累了的人便歇一歇,喝口茶缓过劲来再下田。
宋泽林笑道:“几位大人连日泡在田里,真没想到京城的官员都这么接地气呀。”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大人都是王老的下属,在王老手底下做事,一个个在田里勤快得跟侍弄自家活似的。”刘时秋压着声,同刘玉凤咬耳朵。
如刘时秋所所料,王老带来的那几位同僚,隶属京都司农寺,在王老麾下多是管着各地劝农督导的差事,所以也能帮着下地经管农活。
尤其是见这稻子一亩一亩称出九百来斤,眼睛都亮了,连日帮着割稻、捆扎、过秤,忙得满头是汗也不肯歇。
这几日,他们私底下已没少在王老耳边念叨——这样好的稻种,一亩能收近千斤,比寻常稻谷翻了一倍不止,若都收了留作稻种,一年扩几倍,这么滚下去,用不了几年,全大晟的稻谷怕就要翻上一番。
这些王老心里早就盘算好了,都是要留作稻种继续扩种的。
而且,他也相信谷宋两家人并不会把这良种藏着掖着,两家人厚道,他心里有底,是以并不急着开口。
秋收的头一日,县里的徐大人也来了。
他是听了自家岳丈王老说京城那边有人过来看良种稻田,他心里惦记,也亲自赶到田里来看个真切。
他也是时常过来探望岳丈,对这一片良种稻田,从插秧到成熟,都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有数——这稻子,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东西。
他顺着田埂走了一圈,越看越是欢喜,回头拉着宋泽林笑道:“你们两家真是咱们大晟的贵人。这样的良种也能让你们买到,还种得这样好,当真是这一方的福气!”
他说着,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要与两家商议这稻谷都得留作稻种,明年春耕,在全县推广!
王老在一旁听了,只捋须微笑——他也觉着这两家人是他们大晟的福星,不但改良了不少农具,如今又种出这等良种稻,真真是把福气带到了全朝。
到了饭点,吃着山泉村的焖饭、山里野味、河里的鱼虾,尤其是田间挖出来的泥鳅和鳝鱼,在刘玉凤、刘时秋两位夫人的手中,烧成一道道肥嫩鲜香的菜,端上桌来香气扑鼻。
几位大人下了一天的地,本就饿了,吃得一个个直咂嘴,连声说好。
陈大人吃着香辣泥鳅,辣得直嘶气,却舍不得放筷,抹了把汗对王老道:“原先在京城,总感叹大人您放着好好的京都衙门不待,甘愿窝在这山村田间吃苦,如今自己下了地,方知道这累是累,但心里头实在、畅快。
看着自己亲手侍弄的稻子丰收,比什么都叫人高兴。我倒想留下来,陪大人一块儿侍弄几季。”
他这话一出口,几个同僚大口吃着香喷喷的饭菜,都跟着点头,倒不是为了那口吃的,是真舍不得这一片金黄的稻子。
这良种的来路,谷宋两家早前就同王老说是逃荒路上买的,当时也是看那稻谷饱满匀实,想着留着当稻种育苗的。
头一季种了一分五亩,没想到收成是比寻常的稻种翻了一倍,当时田亩少,村人也没太留心。
王老来了,这一季把地扩到十五亩,又日日守着侍弄,村里人这才渐渐瞧出端倪——谷宋两家田里的稻穗,分明比自家的长出一截、粒也更饱。
于是都知道这两家是走了好运,得了能高产的良种,还种活了。
一时间,大家都很羡慕。
故而这几日收割,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田头围着看,盯着那过秤的杆,一亩一亩瞧那斤数。
头一亩秤完,管秤的汉子手一抖,愣了半晌,又重秤一遍,才扬声喊道:“这一亩……九百一十二斤!”田头围观的村里人哗地炸开了锅。
往后一亩亩称过去,最差的一片也有八百出头,最好的那片留着的试验田,竟称出了九百六十斤,比往年最好的丰年还多出一倍还拐弯。
往年山泉村的好田,风调雨顺时也不过四百来斤,年成差点三百斤都难保。
这一回,竟是稳稳当当比往年丰收的良田翻了倍,比一些亩产少的地区翻了三倍多。
村里的老把式蹲在稻堆边,拈起一撮谷子来回捻,又放进嘴里嚼了嚼,半晌才颤着声道:“我原是北边种小麦的,逃荒到了这山泉村,和这里的老乡们一样侍弄了这些年庄稼,却从没见过这样好的稻子,做梦也没想到,它能收这么多。”
有人搓着手,说道:“咱们也匀些良种,明年也种上这高产稻,多打些粮食!”
这话一出口,听到的人都盘算着要和谷宋两家匀些稻种、定下明春的种子。
谷小雨看着大家围着那堆金黄的稻谷,一个个眼里放光,心里也是欢喜的。
旁人只当这稻种是逃荒路上侥幸买来的,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稻谷,本是她们从姑妈家送的那袋米里,一粒一粒精心挑出来当稻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