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扶苏和秦派来的人有了间接的联系,虽然还未直接正面接触,却也知晓了对面的据点。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模糊。
小院的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扶苏侧身闪出,反手将门无声合拢,落下门栓。
他目光扫过巷子两端。
月光被云层遮蔽,远处檐角零星的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在湿冷的路上拖出扭曲变幻的影子。
扶苏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动才迈开步子,沿着墙根的阴影,朝着与震一约定的地点走去。
邯郸城西一家老字号药铺的后门,门楣上悬挂的褪色幌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扶苏停下。
约定的暗号是轻叩门环三下。
他上前,抬手,指节落在冰凉的门环上。
“咚——咚,咚。”
叩门声刚落,门内便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从门后起身。
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扶苏没有犹豫,侧身闪入门内。
身后,门被迅速合拢。
眼前陷入绝对的黑暗,鼻端萦绕着一股混杂的陈年药香和灰尘气味。
不远处的墙壁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一块墙板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能弯腰进入的窄小洞口。
嘶哑声音道:“请。”
扶苏矮身钻入洞口。
里面是一间逼仄的密室,四壁无窗,角落一张木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四周。
一个身形瘦削,脸上覆着木质面具的人站在桌后,唯一露出的眼睛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锁定在扶苏身上。
他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审视。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片刻,震一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透过面具显得嘶哑怪异:
“扶苏先生,久仰。”
“不敢。”扶苏拱手,礼节周全,语气不卑不亢,“深夜叨扰。”
震一的目光在扶苏脸上停留片刻,“先生前番试探,手段精妙,胆识过人,只是……未免过于行险,公子金玉之体,如果有闪失,你我皆万死难赎。”
他的话听着是责备,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怒意,像是在警告。
扶苏神色不变。
“情势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若非如此,又怎么能确信暗中是友是敌,又如何能在此地与尊驾相见?”
他直视震一面具后的眼睛。
“公子政身处虎狼之穴,赵偃恶意未消,赵王监视如影随形,困守邯郸终是死局,唯有离开,才有一线生机,此事需借贵方之力。”
震一沉默,坐下,示意扶苏也坐。
扶苏在对面一张矮凳上落座。
“离开邯郸,谈何容易。”
震一继续道,“赵王将公子政母子扣在邯郸,便是捏在手中的筹码,看管之严……先生应当深有体会,强行动作,无异于以卵击石。”
“况且,”
他话转,“就算是侥幸脱身,前往咸阳之路千里迢迢,关隘重重,赵国追捕,沿途各国心思难测,其中凶险远超常人想象。”
“公子年幼,赵夫人柔弱,先生虽有些本事,但……双拳难敌四手。”
扶苏听出了他话中的顾虑。
吕不韦派他们保护嬴政,首要任务是确保嬴政活着,安稳地活着。
冒险逃离邯郸,踏上危机四伏的归秦之路,这个选择的风险太大,一旦失败,人死事小,破坏了公子子楚在秦国的布局事大。
对他们而言,最稳妥的做法或许是维持现状,直到咸阳那边局势彻底明朗,有了万全把握再接人。
但这不是扶苏要的,更不是嬴政该承受的。
“留在邯郸,便是坐以待毙。”
扶苏的声音冷了下来,“赵偃骄横愚蠢,其怨恨已深,禁足能困他几时?一旦他找到机会,必会以更阴毒百倍的手段报复。”
“赵王如今不动,是因秦赵关系微妙,公子子楚地位渐固,可如果有一日咸阳风向有变,赵王还会容公子政活着吗?”
“到那时,尊驾暗中布置的这些人手可能抵挡赵国宫廷禁卫的屠刀?可能从赵王手中抢人?”
震一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扶苏说的确实是他最深的忧虑。
邯郸终究是赵国的都城,他们潜伏再深,力量也有限,一旦赵国上层真正下决心除掉嬴政,他们没有反抗之力。
“离开是险路,留下是绝路。”
扶苏道,“两害相权,唯有险中求活,公子政绝不是凡俗孩童,他心中有沟壑,眼中看得到天下。”
“将他困于邯郸陋巷,折辱于匹夫之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亦非其父所愿见。”
提到其父,震一的眸光波动了一下。
扶苏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尊驾的顾虑,无非是风险与责任,但请想想,若是公子子楚知晓其子在此间遭遇,知晓其子有鲲鹏之志却困于浅滩,他是否会甘愿让其继续留在此地,仰人鼻息,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吕公奇货可居,投资于未来,公子政便是这未来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震一放在膝上的手指屈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