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再次陷入寂静。

许久，震一开口，声音比先前少了几分疏离。

“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即便我方愿意全力相助，逃离邯郸之后路径如何选择？”

“直奔咸阳的路途最近，但沿途赵国关隘最多，追捕最易，且咸阳方向未必没有其他公子的耳目，若是半路……”

他没有说完。

子楚在咸阳并非没有敌人，其他公子，乃至楚系外戚内部，恐怕也有人不愿意看到子楚这个流落赵国的儿子平安归来。

“不走直道。” 扶苏早有思量，沉声道，“绕行。”

“绕行？”

“对，向东南，先入魏境。”

震一眸光一凝。

“魏国？魏国与秦赵关系皆复杂，入魏之后，路途更曲折，变数更多。”

“正因其复杂，方可利用。”

扶苏道，“赵王若发现公子政失踪，首要防范的必是西向秦国的道路，东南方向反而可能松懈，魏国近年畏秦，又不想得罪赵国，我们若以恰当身份恰当理由进入，便可周旋。”

“至于魏国之后……可转道韩国，再觅机返秦，也可观望形势，择机而动。”

“路途虽远，凶险虽多，但生机也同样藏在变数之中，总好过在邯郸等着屠刀落下。”

他看向震一。

“我知道此路艰难，但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路，我们需要贵方提供离开邯郸的渠道，新的身份文牒，沿途必要的掩护和情报，还有……最初的接应。”

“作为回报，” 扶苏一字一句道，“我会将公子政平安带回秦国，交到其父手中。”

“在离开之前，我们会处理掉赵偃这个隐患，让他再无机会构害公子，也算……替贵方清除一个未来的麻烦。”

震一的身体前倾。

“处理掉赵偃？先生打算如何做？”

扶苏道，“自然是让他自食其果。”

他将心中筹谋数日的计划简要道来。

震一听着，面具后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凝重渐转为锐利。

待扶苏说完，他沉默了更久。

思考完毕，他唤来仆从。

震一拿起绢帛和木盒，放到桌上，推到扶苏面前。

“此乃魏国大梁城车马行的信物与部分关节，持此物可在魏国境内得到有限协助，木盒中是应急之物，内附用法。”

“三日后，寅时三刻，邯郸西市骡马市后巷，会有一辆送往魏国邺城方向的货车，押车的是我们的人。”

“出城之后约二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届时会有另一批人接应，护送你们入魏，至于入魏之后如何行止……届时再议。”

他抬眼。

“赵偃之事便依先生之计，我会派人配合，务必做得干净不露痕迹，此事若成，既除一害，也可以制造混乱，牵制赵廷视线，利于你等脱身。”

扶苏拿起绢帛和木盒。

他郑重收好，对震一长揖一礼。

“多谢。”

震一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要谢便谢公子政有个好父亲，也得遇先生这般人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只是先生需知此去前路茫茫，生死难料，一旦踏出邯郸，我等在魏国的力量有限，许多事需靠先生自己，公子政……便托付给先生了。”

扶苏直起身。

“必不负所托。”

*

赵国王宫深处，禁足已久的宫殿内。

赵偃在铺着华贵织毯的殿内来回暴走。

愤怒恐惧，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禁锢中发酵成了更深的怨毒和焦躁。

尤其是当他从偶尔能递消息进来的母妃宫女口中，隐约听说嬴政那个小杂种前些日子生了场急病，居然被那个扶苏不知从哪找来稀奇古怪的草药给救回来了，如今活蹦乱跳，更是气得几乎吐血。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秦孽还能活着？凭什么那个扶苏还能逍遥？

凭什么他赵偃，堂堂赵国公子，要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这里！

“公子，公子息怒……”

新提拔上来的贴身内侍战战兢兢地捧着一盏新沏的蜜浆，小心翼翼地劝道。

“滚！”

赵偃一脚踹翻内侍手中的托盘，滚烫的蜜浆泼了内侍一身，烫得他惨叫一声，却不敢呼痛，连滚爬爬地退到角落。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怯生生的宫女声音传来：“公子，郭开……郭开求见。”

郭开？

赵偃蹙眉，他不是已经被逐出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