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刚要高考。
“其实在2015年的时候我妈就发现我爸出轨了,但那年我姐高考,怕影响她,也就一直没说。”周威把膝盖蜷起来,胳膊下环,头微微侧过,不再看他,“后来我姐知道的时候,特别心疼我妈。她说我妈当时肯定很崩溃。我妈说是,她那段时间成夜成夜睡不着觉,等到家里所有人都睡着了,她就沿着路一直走,走到天大明,走到太阳出来,走到一身汗再也走不动就坐在公交站牌那里,等首班车回家。回到家,她倒在床上有时能睡,但更多的时候就一个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
“我妈说,她第一次知道眼泪流尽是什么感觉。”
周威走南闯北,这种事见过很多,所以很难被触动。
他只是问:“那你呢?2015年…你才十一岁,还在上小学?”
“初中。”
“。”
忘了,这是个学霸。
华珩上学早,又聪明,所以基本都是班里最小的一个。家里放心不下他,妈妈会接他上下学。
“那年——”
虽时间久远,但华珩记得很清晰。
“有天晚上,我妈接我放学。她脸色很难看,我有点害怕,很小心问她怎么了。她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拧着电动车把,开得很快。”
“非常快,好几次都差点撞别人车上,我紧紧拽着她的座位垫子,一直问她,我们要去哪里?”
“她泪水迎着风落,像是骑了很久,而后,她终于开口,她对我说,”华珩像是再讲别人的故事,语气平淡,“去死。”
“我们一起去死。”
时隔多年,他仍记得他妈那时候的语气愤愤,歇斯底里。
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正如此刻的朝阳,从远处看像是从洱海边际爬出,码头旁的水浪一波高于一波,滚滚而来,伴随着被日出染红的血意,天空都有了渐变的红,是——
日出。
华珩站起来,虔诚地看完一轮红日升至天空。转过头,他笑了。
“周老板——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1】
周威掐灭烟,抬眼看他,小孩儿沐浴朝阳,阳光干净,竟不输洱海。
.
看完日出回去,华珩困到呆滞。
吴琳投喂他都像是在投喂小僵尸,乐得不行,指着他对周威笑。
“老大,你看他。”
周威用凉水洗了把脸,神色依旧难看。
“别闹他。”
吴琳瞬间乖巧,依言放走“小僵尸”,心痒难耐地朝他挥了挥手。
“小..华老板,中午想吃什么?”
华珩脑子彻底死机了,固执运转的意识只会机械地捕捉关键词,驴头不对马嘴地回答。
“周威。”
吴琳手里的吐司袋子瞬间掉了:“啊?”
.
一夜不眠意,一梦入往昔。
华珩睡眠质量非常差,经常惊醒,常一夜多梦。
华珩记得他父母离婚那年是三月底,周日下午。
那周是小休,没人接他,他背着书包沿着护城河上桥下桥一路走回家,家里一片狼藉。
亲爸喝得很醉,指着华然女士骂出来各种带有生·殖·器官不堪入耳的污言碎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作为男人——一家之主,至高无上的气概?
华珩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把推开了那个男人。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初具男人气概。
从未跟人起过冲突的少年,第一次动手便是要挑战那些外界强加到他身上所谓的“权威”和“天理”。
他垂到腿侧的手都在抖,挡在华然面前,却学室友的样子,第一次说脏话:“滚出去!”
“小鳖孙!”
亲爸被他推的踉跄,抄起手边的凳子就要往他头上砸。
华然吓死了,试图扯他衣服,徒劳无功。
华珩纹丝不动,有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让亲爹下手重点,最好能一抡子把他砸死。
他死了,所有人都解脱了。
亲妈不会再徘徊不定,亲爹都进去了,离不离婚的也都无所谓了。
丧偶确实比离异好听些。
华然也不会每天一睁眼就是舌战群儒,跟姥姥讲道理,跟大姑对骂,回到家里还要时时刻刻准备着亲妈华女士的“背刺”。
华女士每天都在变卦——
“然然,离婚的事要不算了吧,你爸…”
“行啊,桌上有刀,您砍死我吧。”
华女士突然崩溃,大哭,坐在地上蹬腿:“逼我,都在逼我!你爸逼我,你姥逼我,你也要逼我,是不是非把我逼死了你们都高兴了!”
华然很平静,盯着水果刀的锋刃,任由她哭。
“桌上有刀,您放心去,我肯定后头跟着您。”
…
那场离婚对华女士来说伤筋动骨,对华然而言九死一生,她无数次觉得自己要死在了那个春天。
庭外调解成功的那天,华珩不知道结果。他也不知道这周大休,自己要回到哪里?
房子肯定是判给妈妈的,姐姐也肯定是要跟妈妈走的。
在这个家里,华然的第一选择永远是华女士;华女士的主心骨、命/ 根/子也只会是华然。
华珩天性敏感,一早便都知道。
拿到调解书的晚上,华然很高兴,罕见喝醉了。她给华珩打电话,手舞足蹈说着这件好消息。
那天是一模出成绩,华珩成绩很不理想。
无人在意。
华珩很耐心听姐姐颠三倒四说着“太好了”,又听她小声跟自己商量要带华女士出门散散心,“最迟半个月,我们肯定回来。”
他坐在教学楼前的花坛上,身影半藏在阴森聒噪的灌木从里,点点头,轻声附和。
“挺好的。”
可能是酒喝多了,情绪上头,华然哭了。
她说:“华珩,你很小,还在上学,接触的圈子都很单纯,所以很多事情妈妈也不愿意告诉你。可是,弟弟,我想告诉你,出轨跟家暴是不一样的。”
“出轨是恶心人,家暴不是,他是懦弱者的恃强凌弱。”
“他已经动过两次手了,第一次妈妈强烈反抗,换来了更暴虐的伤害;第二次,第二次!妈妈...选择了不还手。”
华然闭上眼,呼吸艰难,像过往无数次那般深夜叩问:“那下次?下下次呢?他还是会像尝到血的畜生那样兴奋动手。妈妈呢?”
妈妈呢?
“她会本能的屈服,以换取所谓的自我保护;她会在畸形的关系中学会忍耐和自我麻痹;她的人生很快就会没有‘人’字。”
“华珩,她没读过书,没出去看过世界,没离开过这座老公孩子、父母亲戚环绕的小城。她封建、懦弱、胆怯、无能…宛若孩童。”
“所以,我必须要让她学会独自走路,就像她儿时教我们的那样。”
华然那时偏激、勇猛、坚强,即使头破血流、众叛亲离、千夫所指,她也踏出了条血路。
时至当下,她不后悔所做过的一切。
母辱子死,本该如此。
她只是很抱歉,极其难过。
“华珩,我顾不上你了。”
“姐,你别哭,”
华珩是有预料的,微小的希望破灭后他反而能抽出灵魂,悬在半空,格外客观,语气平静却又压不住的心疼。
“我本就不是你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