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秦觅并没有觉得慕天知一时迟疑，是对方不相信自己，而是觉得，肆无忌惮地被别人问起回忆，还要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和盘托出，的确是件冒险的事。
若换了自己，笃定是不肯的。
有一些事，他不太想让慕天知知道。
自己贸然这么问，属实太没分寸。
但听对方这么说，心头又轻松了些，笑笑道：“好，我们开始。”
秦觅一边画图，一边在心里想了想词，随即缓声道：“重霄，听着我的声音，慢慢放松，从四肢，到躯干，再到大脑，驱散所有纷乱的思绪，只跟着我的指引。”
青年声音好听得很，本就能蛊惑人心，让人不知不觉听了他的摆布，再有针灸和安神香的加持，慕天知彻底放松下来，脑子开始昏昏沉沉。
“那天天气晴朗，正午阳光正好，你带着大豆小豆还有梅淼，巡逻到了芳兰街。”
慕天知闻着熏香的味道，跟着他的引导，思绪缓缓下沉，仿佛走进了一场自己的回忆变成的电影。
咦，居然真的管用吗？
阳光灿烂得很，刚过中秋没多久，还残存一些暑意，被这么照着，他有些睁不开眼，头上的大帽帽檐并起不到遮阳的作用，他汗流浃背眯着眼往前走。
芳兰街里满是各种胭脂水粉店、成衣铺、绸缎庄，女客也多，迎面吹过来的风都带着明显的脂粉香。
耳边是窦坤和梅淼日常的互怼声，有些嘈杂，但听着也算有趣。
秦觅温暖轻缓的声音响起：“街上都是人，女子居多，你巡逻时最为仔细，下意识地扫过面前所有的面孔。”
慕天知看着眼前一张张脸，年幼的、年轻的、年岁渐长的，还有在街边摆摊卖花的老妪，一个个鲜活生动。
“突然间，你注意到一个女子，用纱巾蒙着面，她戴着狄髻，是已婚妇人的打扮，身旁还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看起来像她的婢女。”
“少女梳着双丫髻，跟那女子说话时，没有对主子那么恭敬，倒像是在撒娇。”
“她还跟那蒙面女子说，‘我看他眼睛都直了，肯定看上你了’！”
“少女重睑、杏仁眼，樱桃小口，笑起来的时候，两侧颧骨上有酒窝——”
跟随着秦觅的描述，慕天知看见这样两名女子迎面向自己走来。
“对，我看见她们了！”他闭着眼，喃喃地说。
秦觅正在画着他和黑豹的毛笔陡然停住，匆忙将这幅画了一半的画挪到一边，准备记录他的描述。
“你仔细看看那个蒙着面的女子，她长什么模样？”
慕天知盯着面前的女子，觉得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揉眼也没用，只能先挑看得到的特征说。
“下着一条水红色的马面裙，上着一件白色琵琶袖交领短衫，发髻很寒酸，没戴什么首饰。”
秦觅看他眉心皱起，便知他定是有些起急，连忙温声安抚：“重霄，放松些，不要着急，慢慢端详，这是在你的记忆里，她们哪里都去不了。”
被这声音安抚到，慕天知渐渐放松了下来，眼前女子模糊成一片的脸也渐渐变得清晰，纱巾遮住的地方看不出什么，但能看出她……
“鼻梁很挺很高，山根细窄，眉弓比普通女子凸起明显些。”
秦觅听着他的描述，在方才勾勒出的戴着狄髻的一张面孔上迅速画下一个高挺的鼻梁。
“长得是一双……含情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很有些媚态。”
“眼睛大，重睑，内眼角略尖，笑起来像月亮，眼尾上扬，卧蚕明显。”
“眉毛是……不知道怎么说，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慕天知看着眼前的女子，突然间灵光一闪，想到了《红楼梦》，立刻道：“罥烟眉！是罥烟眉！眉形细长微弯，有似蹙非蹙的意思，但笑起来又是完全舒展开的。”
秦觅没有多问，只顾提着笔跟着他的描述刷刷地画下这上半张脸。
尽管还没有补上下巴和嘴唇，但能看得出来，这的确是个美人儿，难怪那宋源见了要失魂落魄。
这般失意又漂亮的妇人，还不让他给迷坏了！
他看着榻上表情还有些焦躁的慕天知，轻声道：“重霄，你做得很好，我已经画出来了，不要紧张，放松……”
这时突然听到不远处药柜“哗啦”一声响，秦觅扭头看去，就见花虎叼着最下边一个小抽屉的拉环，把它整个拉了出来，有些药材洒在了地上。
他怕花虎误食之后会中毒，赶忙放下笔跑过去，把它抱起来，轻轻拍打它的脑袋，小声道：“不要调皮！”
把狗子放到外边，将书房门关好，他回来拿起小抽屉，发现洒出来的是几片洋金花。
这药材有镇定之效，也可祛湿平喘，有些毒性，《本草》上用它做麻药用——镇定？
秦觅把小抽屉放回去，捡起地上的几片，回到榻前，看着面色已经趋于平静的慕天知。
掉在地上不好再配药用，不如就跟香炉里点了吧，这一点不会有毒性，没准儿还会让重霄睡得更踏实些。
他便没多思量，将干燥的花瓣揉碎，尽数丢进了香炉里。
花瓣发出轻微的哔啵声，散发出极淡的被燎着的味道，混合在原本的安神香里，几乎闻不出异样。
秦觅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慕天知垂在一旁的手，看对方颈窝里的小黑豹已经睡着了，忍俊不禁地问：“重霄，还听得见我吗？”
“听得见……”镇抚使大人翕动嘴唇，喃喃地说。
既然现在有什么说什么，不如逗弄他玩玩！
秦觅促狭心起：“我有别的问题问你，愿意回答吗？”
“愿意……”
“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世子？为何一再否认不是我的小烽哥哥？”
本来就是一时兴起，不知对方会不会回答，也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但秦觅问完之后，突然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发觉自己非常想知道。
慕天知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开口：“不是……”
秦觅怔住了。
现在这个状态，会撒谎吗？
他忍不住追问道：“那你是谁？”
“慕天知。”
秦觅：“……”
不会是在逗我吧？
他无语地多问了一句：“慕天知是谁？”
“京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