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猝不及防地拽走了挂在脖颈的东西，郑彪明显怔愣了一下，接着愤怒地吼道：“还给我！”
“这玉牌上雕的是大篆的‘子’，想必是兄妹玉牌，另一半应该是‘女’，一子一女，恰好配成一个‘好’字。”秦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应当是有一个姐姐或妹妹。”
郑彪脖颈青筋毕露，大声道：“关你屁事！还给我！那是爹娘给我的，我死也得戴着它去死！”
“既然你自称是孤家寡人，那说明除了父母之外，这姐姐或者妹妹也已经不在了。”秦觅深深地看着他，“是不是她被那段林霸占了？若是那段林也偏好人妻，你的姐夫或者妹夫，定然也不堪受此辱，一定先去找段林拼命，后果可想而知。”
“闭嘴！别想咒我妹妹！她好着呢！她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郑彪声嘶力竭道。
秦觅举着玉牌到他面前：“所以，小玉就是你的亲生妹妹，对吗？你家出了事，家破人亡，你忍无可忍手刃段林，带着小玉亡命天涯。”
“不是！她不是！”郑彪眼眶充血，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玉牌，嘴上拒不承认，“我妹妹早就去了、去了我亲戚家里，我做什么事，都和她没关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把玉牌还给我！还给我！”
秦觅将被扯断的陈旧红绳重新打了个结，套回了他的脖子上。
眼看玉牌重新隐入衣领内，郑彪才微微松了口气。
秦觅转身，缓步走到慕天知身边，在他耳旁道：“先问这些吧，他有必死之心，肯定不会多说。”
慕天知点点头，随他走出刑房，偏头看他的表情：“动了恻隐之心？”
“郑彪在犯下血案之前，也曾是苦主。”秦觅轻声道，“一个普通百姓变成杀人狂魔，定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不觉得他心理有问题？”慕天知问道。
秦觅轻轻摇了摇头：“不，他应当是含屈忍辱多年后终于大仇已报，杀过人之后再也无法回头，便跟着别人彻底走上这条不归路。从他的对答方式上来看，我确定他不是主谋，主谋应当是另一人。”
“你真觉得小玉是他的亲生妹妹？”慕天知又问，“若亲生妹妹还在，他为何如此豁得出去？正常来说，就算报了家仇，也应当带着妹妹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而非这样张扬地一路杀人杀到曜京。”
秦觅回想方才审讯的画面：“我提起姐妹遭难时，他眼中并没有愤恨，只是痛恨我的‘诅咒’，我想，出事的应当另有其人。至于没有隐姓埋名，或许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难逃一死，不如死前多杀几个混账畜生，此行不亏。而他肯把所有的事都揽下，应当是觉得，那个搭档可以安置好他的妹妹。”
“这足以证明，他的确是以对方马首是瞻。”慕天知点头道。
团伙作案中常常是一人为首，其他人为马前卒，郑彪的表现很符合“力工”的描述。
回到镇抚使办公邸时，秦觅问道：“碧菱相公那条线，追查得如何？”
慕天知看向身侧窦乾，窦乾立刻上前抱拳道：“回大人和师爷，此人是广平王长子的侍卫，但并非亲卫，与长子关系不算亲近，属下派人调查过，他的确知道碧菱与宋源的奸情，只能隐忍不发，自称并未向人透露过，但属下觉得，若是酒入愁肠，跟同僚倾诉几句也属正常，但能让他倾诉心事的同僚多为谨慎嘴严之人，郑彪说的那个‘巧合’实在离谱。”
“那肯定是个幌子，遮掩真正的线索来源。”慕天知说。
秦觅叹道：“尽管郑彪的说法不可信，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是碧菱还是她相公，都有可能走漏风声，只要被有心人听见，就能悄无声息地将事情传给想加以利用的人。”
“想打听这种情报并加以利用的人，自然也会紧紧盯着他们。”慕天知双臂负在身后，面色阴沉，“这背后的面孔太模糊，确实难查。”
气氛正在压抑之时，办公邸外传来了梅淼轻快的欢呼声。
“大人！大人！我找到那只狗了！”
片刻后，梅百户兴高采烈地冲进来，手舞足蹈地还没忘了行礼，抱拳道：“大人！师爷！经过一天一夜的追查，我找到了作案凶犬！”
“凶犬”其实一点也不凶，是一条土黄色的成年野犬，长得瘦瘦小小，被一名都衍卫牵进院子的时候，看上去畏畏缩缩，两股战战，尾巴都夹了起来，那是相当害怕。
梅淼接过绳子，温柔地抚摸狗头：“小宝贝，别紧张，我们都是好人。”
慕天知居高临下望着这条狗：“怎么判断它是作案凶犬的？”
“负责城防巡逻的兄弟们知道曜京主要的流浪犬只都分布在何处，我跟他们一合计，大家分头去查，不过我觉得，既然狗子是被凶嫌抓来干坏事的，那么他们一定会先喂养它几天，把它喂熟了好听话，用完之后就算带远些再放归，狗子吃了几天饱饭，自然还是惦记着他们的好，肯定会常回案发地转悠，所以我在那边守了一晚上，一早发现它鬼鬼祟祟在巷子里晃悠，身上还沾有一些血迹——”
秦觅早已留意到，黄狗下腹部偏白的绒毛上沾了一些干涸的血液，指给慕天知看。
梅淼兴奋道：“案发后这几天，曜京一直没有下雨，狗子肚腹处也未见有伤痕，身上没有跟别的狗打架的新伤，这血迹一定是噬咬宋源的时候沾上的！”
慕天知却并不敢肯定：“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是人血，就算它没跟别的狗打过架，也有可能在寻找食物的时候蹭到过饭馆后厨丢出来的动物下水。”
“但我拉着它去做过爪印对比，它跟案发地窖里发现的犬只爪印一模一样！”梅淼似乎早就预判到他会有此回答，立刻抛出了自己最强有力的证据。
秦觅笑道：“这便是有力证据了，稍后还请戚仵作给它采集一下牙印倒模，跟宋源伤口处做个对照，若是相符，更有说服力。”
“还有哦！我特意牵着它在案发巷子附近转了几圈，挨门挨户问过邻居，左邻右舍都说见过这条狗在巷子里溜达，恰好就是案发前后出现的！”梅淼仰着头看慕天知，语气十分得意。
慕天知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现在还有一个方法可以立即进行验证。”秦觅道。
片刻后，再次返回刑房的几个人，满意地看见，方才还吓得直哆嗦的黄狗，见了刑架上的郑彪，立刻目光发亮，夹着的尾巴瞬间竖了起来，欢快又讨好地摇着，按捺不住想要往对方身上扑，“汪汪汪”地叫了好几声。
郑彪垂着头，撩起眼皮看着它，咕哝道：“蠢狗！”
做狗牙倒模颇费了些工夫，毕竟狗子是活的，不会乖乖任人往它牙上涂石灰泥，慕天知让人找来老南瓜，表面涂一层肉汁，给狗子咬了好几口，留有牙印的几块拿去给戚鸾音做倒模。
到了下午，狗牙倒模做出来，跟宋源伤口痕迹倒模放在一起作对比，几个人围在镇抚使小院里的石桌周围，仔细端详上面的痕迹。
南瓜狗牙倒模相对清晰些，能看得出来锋利牙齿的明显痕迹，但宋源伤处那块实在模糊，梅淼和窦乾窦坤都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