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禄,众人评价很高的一位中文系副教授,居然会是潜逃八年、还在不断作恶的连环杀人案真凶,这足以让所有人震惊。
但当他的人生履历被挖出来,细细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之时,很多蛛丝马迹就藏不住了。
他是很典型的高智商心理变态杀人犯,家境虽不差,但父母忙于生意忽略管教,养成了他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并且内里极为冷漠,很典型的一个例子是,小时候父母买给他用来陪伴的小猫小狗都会陆续以不明原因死亡。
但小动物的死并不会唤起他父母的警觉,尤其晁禄的学习极好,从小就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这足够让家人为他自豪,继续把他宠成一个自负又傲慢的人。
他也曾因为性格问题吃过亏,在初中时遭遇霸凌,后来发现伪装成受人欢迎的那种人,不仅可以获得周围人的认可,还能保护自己。于是他很快改变了策略,利用家庭的财力、装出来的豁达,很快笼络了一批小伙伴。
根据慕天知对其中学教师的回访,得知曾经与他有过冲突的学生都先后在不同阶段出了“意外”:被飞速行驶的电动车撞伤、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伤、莫名其妙被拖进巷子里暴揍一顿,不一而足。
有些事甚至发生在晁禄与对方起冲突后很久的一段时间后,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身上。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一切都是那样的有迹可循。
年纪再大些,晁禄就更加擅长掩饰,从高中起,不管老师还是同学,对他的评价全是“天才”“神童”“谦谦君子”,他不曾跟任何人发生过冲突,也没再制造出任何意外。
或许那段时间他的精力全用在了学习上,据说他所有学科都非常优秀,毫无短板,不仅如此,还曾是化学竞赛生,曾取得过不错的成绩,谁知他却在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报了京川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京川大学开放录取理科生学中文专业,但这个离谱的决定让晁禄的班主任觉得匪夷所思,他费尽口舌做工作,都没有撼动对方的决定。
晁禄声称不久前家中发生的火灾让他经历了生死劫,在这一劫中,他有了新的感悟,那些理工学科不过是工具,汉语言文学才是他的精神归宿。
就这样,这位“天才”华丽转身,从理科苗子变成了当年的全省文科状元,顺利考入京川大学,之后他的本科、保研、考博、毕业留校都相当顺利,30岁那年成为了京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教授。
但顺风顺水的生涯似乎到此为止,他一直没能顺利晋升为教授,原因主要卡在了科研那方面。
本来在僧多粥少的大学职称体系内,从副教授升为教授就很难,熬个十几年的大有人在,而晁禄,看起来风度翩翩、教学能力突出,可他发表的高水平论文、主持课题还有成果转化全都不尽人意。
并非他不努力,根据同僚所说,他看起来人很温和,但在研究当中表现出的状态却颇为偏激和富有攻击性,经常是观点有余,但证据支撑不足,与其说是研究,看上去却更像是一纸空谈。
“仕途若不得志,这对他肯定是个严重的打击。”秦觅听了慕天知一些基本的科普后,若有所思道,“尤其他的前半生那么顺利,这种落差肯定要让他的心态发生变化,况且他曾经就是那么睚眦必报的人,长期被人忽视,他自然要做些事,重新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未见得认为自己不好,肯定觉得是别人没有看到他的能力。”
慕天知点点头:“这样极端自负的人,绝不可能忍受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领域里被边缘化,但他已经钻了牛角尖,很显然不可能再有建树,那么就会转移目标,想别的方法。”
“方才没有打断你,但他那个……高考前,家中遭遇的火灾,仅仅是个意外吗?”秦觅问道。
“我们回到他家乡调查过,从消防员的出警记录上,的确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时间太过久远,很难追查,此人又善于掩饰,这事难以定论。”慕天知说,“但这些年来,他身边的同事对他虽然都一致夸赞,但也能看得出来他独处时的状态不对,常常冷着一张脸,与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也不太像以前那样总往学校跑,没有他的课或者公事,他一概不会出现在办公室。”
秦觅嗤笑道:“‘君子慎独’,他一个专业人士,连这一点都没做到,果然人皮遮盖不住恶魔的尾巴。”
“后来追查他名下房产和租用的产业,我们找到了他的一间‘工作室’,那里有可以对尸体进行处理的全套手术设备,还有组装炸药的各种工具,至此,线索已经彻底指向他,他绝无脱罪的可能,市局发出了全国通缉令,天网恢恢,他绝对不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慕天知沉声道,“所以他主动出现了。”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一缕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缝落到了他的手背上,像是当时他手中握着的一点希望。
秦觅的心悬了起来:“那就是他准备要同归于尽了吧?”
“最开始我没往这个方向想,因为他单独给我的手机里发了匿名信息,要我单独出去见他。”慕天知说,“很多嫌疑人在走投无路时,会试图跟警方谈条件,我当时认为,他也不能免俗,便答应了和他见面,直到我赶赴他指定的那个废弃工厂,看到我的同事们都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那里。”
“他给他们送去了同样的消息?”秦觅几乎已经想象到,在那个工厂里,慕天知跟自己的同僚们彼此面面相觑的惊讶模样。
慕天知咬着后槽牙点头:“对。”
秦觅喃喃道:“你们都知道他还有炸药没用完,怕他准备后手,所以都选择了互相保密,先过来看看,免得连累别人,谁知道……”
“见面的那一刻,我们全都明白,上当了。”慕天知苦笑道,“这个最善于玩弄人心的混账,利用所有人的疲惫和急躁,最后玩了我们一次,他是准备同归于尽的,所以等我们‘到齐’,他就按下了引爆器,没有半点犹豫,担心迟则生变。”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时的场景,炸弹的倒数计时“滴滴”作响,听得人头皮发紧。
晁禄劫持着新来的实习警察,手里拿着一把刀,掌心里攥着引爆器,面露狰狞地大笑:
“慕天知,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你怎么能确定,现在的结果,不是我的精心设计?”
“游戏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给我陪葬!”
因为他站得离炸弹最远,如果跑得快的话,还有生还的机会,周围所有人都在向他发出警示:
“慕队,快跑!”
“不要管我们了!”
“你快走吧!”
被那人挟持的实习警察并没有濒死的恐惧,泛白的脸反倒向他露出一抹浅笑:“快走吧慕队,不要再增加无谓的牺牲了。”
倒计时结束,提示音发出尖锐且无情的连续长音,“轰”地一声,眼前火光炸裂,慕天知的视野再一次被鲜血和烈焰染红。
屋里明明很温暖,可他还是禁不住狠狠颤了颤,眼眶酸得厉害。
这么多年过去,同事们的面孔在他脑海里逐渐褪色,包括晁禄的模样,所有亲切的、令人憎恶的脸都变得模糊,唯有那种痛苦、不甘始终痛彻心扉。
“重霄!这不是你的失误,这是他的算计!他利用了你们的善良!”秦觅看着他痛心疾首的模样,忍不住将他抱紧,知道他一定想起了濒死时的画面,“别想了,别想了好吗?如果还能回去,那就奋力挽救,如果再也回不去了,那就放下。他们都是那样善良的人,如果知道你有了现在的机会,一定希望你好好生活。”
慕天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忍了多年的眼泪终于不可遏制地夺眶而出:“我是队长……我、我应该把他们、全都平安带回去!!我没做到!!”
那样魁梧结实的汉子脸都憋红了,额头血管暴凸,咬着后槽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半点哭声,可热泪无法止歇,正如他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执念。
秦觅知道他憋惨了,知道他责任感太强,永远不可能把同僚们的安危放下,这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才让他变得曾经那样沉默寡言。
失忆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其实也属于这个世界,只当自己是个霸占了别人躯壳的外来者,负罪感和内疚将他重重包裹,又怎会不生出白发?
亏自己当初还怪他,还以为自己才是全天下最惨的人,原来俩人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各自拥有着难以言说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