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领地的核心,是一棵千年古榕。
它的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落如帘,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树干底部有一个天然的树洞,洞口宽阔,足以容纳十几只狐狸同时进出。此刻,树洞内透出微弱的光芒——那是萤火虫的光,数百只萤火虫被装在透明的草编笼子里,悬挂在洞壁四周,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苏瑶在洞口停下脚步。
“怎么不走了?”林悦低声问。
“在数。”苏瑶的目光扫过树洞内的每一张面孔。
左侧,是三只年老的火狐——那是她的同族,却从未给过她任何支持。他们的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右侧,是五只榕树狐,锦程的亲信,个个皮毛油亮,姿态倨傲。
正中央,铺着厚厚的柔软苔藓,一只皮毛呈金红色的公狐半卧其上。他的体型比普通狐狸大上一圈,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这就是锦程,榕树领地的统治者。
而在锦程身边,还站着两只苏瑶没有预料到的身影。
一只羽毛乌黑发亮的乌鸦,体型比寻常乌鸦大得多,喙部有道白色的痕迹——那是鹰族的信使,名叫墨羽。
另一只,是身形敦实的野猪,獠牙在萤火虫的光下泛着冷光——那是荆棘丛野猪家族的代表,名叫棘背。
“苏瑶。”锦程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笑意,“你终于来了。请坐。”
他用尾巴指了指对面的一块石板——那是最靠外的位置,离洞口最近,离他最近。
苏瑶没有动。
“锦程,”她说,“榕树议会的规矩,座位按领地大小、族群实力排列。我火狐一族虽居枯木林,却也是幻影森林的元老之一。这个位置,是不是太靠外了?”
树洞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锦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苏瑶果然如传言中一样,心直口快。只是今日议会,不仅有我们狐族,还有鹰族和野猪族的贵客。座位自然要重新安排。”
“哦?”苏瑶转向墨羽和棘背,“两位是来参加议会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墨羽歪了歪头,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芒:“受锦程之邀,来旁听。”
“旁听。”苏瑶点点头,然后看向棘背,“野猪家族一向不问外事,怎么也有兴趣来旁听?”
棘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锦程说有事关整个幻影森林的大事要商议,我自然要来听听。”
“事关整个幻影森林的大事,”苏瑶重复道,然后转向锦程,“那更应该按规矩来了。毕竟,如果真的是大事,在场的每一位都有资格坐在平等的位置上。”
锦程的眼神冷了下来。
“苏瑶,”他说,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你今天来,是存心要挑事?”
“不。”苏瑶向前走了两步,粉色的皮毛在萤火虫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规矩,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她径直走向树洞中央,在锦程对面的一块青石上卧下——那是仅次于锦程的位置,历来属于狐族中实力第二的势力。
林悦和江安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树洞内一片死寂。
锦程盯着苏瑶,目光阴沉得可怕。他身边的白额已经压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但最终,锦程笑了。
“好,”他说,“既然苏瑶喜欢那个位置,那就让她坐着吧。来人,给其他客人上茶。”
几只年轻的榕树狐端上树叶卷成的小杯,杯中是琥珀色的液体——那是榕树领地特有的蜜露,采集自清晨的花朵,甘甜可口。
苏瑶没有碰那杯蜜露。
“说吧,”她直视着锦程,“什么大事,要请来鹰族和野猪族的贵客?”
锦程清了清嗓子:“今年雨水不足,东边沼泽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三分之一。老黿放出话来,要重新分配水源。”
林悦的身体微微一僵。
水源——这是整个幻影森林最敏感的话题。沼泽里的鳄鱼老黿掌控着唯一稳定的水源,所有动物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如果他要重新分配……
“他想要什么?”苏瑶问。
“浆果。”锦程说,“他要大量的浆果。整个雨季,每天都要供应。”
“不可能。”苏瑶脱口而出,“雨季是浆果生长的关键期,如果每天供应,我们的储备根本撑不到冬天。”
“所以我才请各位来商议。”锦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只动物,“老黿的要求虽然过分,但我们不得不答应。没有水,谁都活不了。”
棘背闷声道:“野猪家族可以出一些根茎,但浆果我们拿不出来。”
墨羽嘎嘎笑了两声:“鹰族不愁水,石崖上有山泉。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
“没关系?”苏瑶转向墨羽,“老黿如果控制了水源,下一步就是控制整个森林。到时候,你们鹰族再有山泉,也架不住他断了你们的猎物来源。没有猎物,你们喝西北风去?”
墨羽的笑声戛然而止。
锦程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有想到,苏瑶会主动帮他说话。
“苏瑶说得对,”锦程接过话头,“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幻影森林的存亡。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共同应对。”
“联合?”苏瑶冷笑一声,“怎么联合?谁来牵头?供奉怎么分配?出了问题谁负责?”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锦程哑口无言。
树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棘背开口了:“苏瑶,你说该怎么办?”
苏瑶站起身,走到树洞中央。萤火虫的光落在她身上,粉色的皮毛像是披着一层流动的霞光。
“第一,”她说,“派使者去沼泽,跟老黿谈判。告诉他,浆果可以给,但不能每天给,只能每三天给一次。而且必须立下契约,水源分配维持原状,不得随意更改。”
“第二,”她继续说,“成立联盟,所有族群共同进退。联盟的事,由各族代表共同商议,不能由一家说了算。”
“第三,”她的目光落在锦程身上,“如果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扩充自己的势力,那就别怪其他族群不客气。”
锦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墨羽嘎嘎笑了:“有意思。锦程,你请我们来,是听你发号施令的,还是听这只小母狐训话的?”
锦程咬了咬牙,站起身。
“苏瑶,”他说,“你说得很好。但这些话,你有什么资格说?你不过是枯木林里一只小小的火狐,连自己的族人都管不好,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