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回到枯木林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后腿的伤口还在渗血,肩膀上的淤青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穿过那片干涸的溪流,穿过那片开阔的草地,终于看到了枯木林熟悉的轮廓。
林悦第一个冲出来。
看到苏瑶的样子,她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说不出话来。
“苏瑶……你……”
“别说话。”苏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扶我进去。”
林悦赶紧上前,用肩膀顶住苏瑶的身体,一步一步把她扶进秘密山谷。
江安和江宁很快也赶来了。看到苏瑶的样子,两只公狐的脸色都变了。
“怎么回事?”江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里面的颤抖,“谁干的?”
苏瑶没有回答。她在野莓丛边卧下,闭上眼睛,喘息了很久。
林悦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舔舐她后腿上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和皮毛粘在一起,腥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良久,苏瑶睁开眼睛。
“老獾死了。”她说。
山谷里一片死寂。
“他救了我。”苏瑶继续说,“用他自己的命。”
她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老黿的死,老獾的陪伴,三只狼的突袭,长风的出现,还有老獾最后的遗言。
听完之后,没有一只狐狸说话。
林悦的眼圈红了。她没见过老獾,但听苏瑶这么讲,她仿佛能看到那只独眼的老獾,在月光下用自己衰老的身体挡住凶恶的狼,只为了让他刚认识不久的盟友能够逃命。
“他是个好样的。”江安沉声道。
“是的。”苏瑶说,“所以我要替他报仇。”
江宁问:“那三只狼呢?”
“死了两只,跑了一只。”苏瑶说,“跑掉的那只,肯定会回去报信。”
“报信?”梳桐的声音从山谷入口传来。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露水,“我刚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过来。出什么事了?”
苏瑶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梳桐听完,脸色凝重。
“狼群……”她喃喃道,“北边的狼群,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幻影森林了。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过来?”
“因为水源。”苏瑶说,“老黿说得对,没有他坐镇,这片森林就是一块肥肉。狼群闻到了腥味,自然要过来看看。”
江安皱眉道:“可他们怎么知道老黿快死了?”
苏瑶的眼神锐利起来。
“这是个好问题。”她说,“老黿封锁沼泽,就是为了不让外界知道他的情况。如果狼群真的从北边远道而来,他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是说……”梳桐的呼吸急促起来,“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很有可能。”
“谁?”
苏瑶没有回答。她望向山谷外的天空,目光幽深。
“不管是谁,”她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应对狼群的入侵。一只报信的狼逃回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派更多的狼过来。”
林悦问:“那我们怎么办?”
苏瑶沉默片刻,说:“去找棘背和石牙。还有长风。我们需要把所有能团结的力量都团结起来。”
她站起身,后腿的伤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
“这次的敌人,不是锦程那种只想争权夺利的狐狸,而是真正的掠食者。他们要的是我们的领地,我们的猎物,我们的命。如果我们不团结,就只有死路一条。”
傍晚时分,秘密山谷里挤满了动物。
棘背带来了三只强壮的野猪,石牙带来了五只灰狐,长风独自前来——他说鹰族内部还在争斗,他不想让凌霄知道他在做什么。
梳桐坐在苏瑶身边,林悦、江安和江宁守在谷口。
苏瑶站在野莓丛前,月光落在她身上,粉色的皮毛泛着淡淡的光晕。后腿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用林悦采来的药草敷着,用藤蔓轻轻绑住。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谢谢你们能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只动物的耳中,“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都有自己的顾虑。但我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有一件事,关系到我们每一个。”
她把昨晚的事又说了一遍。
当听到老黿已死、狼群出现的时候,棘背的脸色变了。石牙的耳朵竖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长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锐利如刀。
“老黿死了。”棘背沉声道,“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森林都会乱。”
“已经传出去了。”苏瑶说,“狼群就是证据。”
石牙问:“你确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九成把握。”苏瑶说,“从北边到幻影森林,要翻过三座山,穿过两条河。就算是狼,也要走至少十天。老黿封锁沼泽是半个月前的事,也就是说,狼群几乎是在老黿刚刚封锁沼泽的时候,就已经出发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只动物。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提前知道老黿要死,提前派人去北边报信。他们等的,就是老黿咽气的那一刻。”
棘背的獠牙磨得咯咯响。
“是谁?”他问,“是谁这么恶毒?”
“不知道。”苏瑶摇摇头,“但不管是谁,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查内奸,而是应对狼群。”
长风开口了:“跑掉的那只狼,我记得。灰白色皮毛,左后腿有伤——我射中了他一箭,但没射中要害。他跑得很快,往北边去了。”
“多久能到?”
“如果他不休息,日夜赶路,大概七八天。”长风说,“如果他路上遇到狼群的接应,可能更快。”
苏瑶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们最多有七八天的时间准备。”
她转向棘背:“野猪家族能出多少战力?”
棘背想了想:“强壮的成年野猪,十五只。再加上半大的,能凑到二十多只。但我们不擅长长途奔袭,只适合防守。”
“那就防守。”苏瑶说,“荆棘丛是你们的天然屏障,狼群不敢轻易进去。你们守住自己的领地,同时作为我们的后援。如果我们在外面顶不住,就往你们那边撤。”
棘背点点头。
苏瑶转向石牙:“灰狐呢?”
“成年公狐能出三十只。”石牙说,“但我们的战斗力不如榕树狐,只能打打游击。”
“够了。”苏瑶说,“游击最好。狼群不熟悉地形,你们在乱石岗那种地方,一个顶十个。”
石牙咧嘴笑了:“这倒是实话。”
苏瑶最后看向长风:“鹰族呢?”
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带来不了多少。”他说,“凌霄控制着大部分鹰族战士,我只能调动跟我亲近的几只。但他们可以在空中侦察,帮你们盯着狼群的动向。”
“够了。”苏瑶说,“情报比什么都重要。”
长风点点头。
林悦忍不住问:“那我们呢?火狐一族呢?”
苏瑶沉默片刻。
“火狐一族,”她说,“只有我们几个。”
林悦怔住了。
苏瑶说的没错。火狐一族原本就人丁单薄,那三只年老的火狐只顾自保,根本不会参与这种生死之战。真正能打的,只有她们几个年轻的。
“没关系。”苏瑶说,“人少有人少的打法。我们不是去和狼群硬拼,而是利用地形,利用情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让他们知难而退。”
梳桐轻声问:“锦程那边呢?要不要通知他?”
山谷里安静下来。
所有动物都看着苏瑶。
苏瑶沉默了很久。
“要。”她终于说,“不管我和他有什么恩怨,在这种事面前,我们都是幻影森林的动物。我去找他。”
石牙猛地站起来:“你疯了?锦程恨不得你死!”
“我知道。”苏瑶说,“但正因如此,我才要去。”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
“如果我在这种时候都不去找他,那就等于告诉他,我不信任他。那他就真的有理由在背后捅我们刀子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榕树狐是狐族中数量最多、战斗力最强的。没有他们,我们挡不住狼群。”
石牙还想说什么,长风却开口了。
“她说得对。”长风说,“这种时候,团结比什么都重要。锦程再不是东西,也是幻影森林的狐狸。狼群来了,他也没好日子过。”
石牙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苏瑶走向谷口。
“林悦,江安,你们留在这里,帮棘背他们制定防守计划。江宁,你去石崖那边,盯着凌霄的动静,我怕他会趁机搞事。梳桐,你回枫树林,让鹿群尽量往南边转移,避开战场。”
“你呢?”梳桐问。
苏瑶回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去会会锦程。”
苏瑶独自来到榕树领地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古榕依旧沉默地伫立着,气根如帘,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洞内透出微弱的光芒,那是萤火虫的光——和几天前议会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欢迎,也没有请帖。
苏瑶在洞口停下脚步。
“锦程,”她朗声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