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苏瑶和梳桐一前一后穿过枯木林的北缘,沿着干涸的溪流向东走。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大多数时候,她们只能依靠嗅觉和记忆辨别方向。
梳桐走在苏瑶身后半步的位置,雪白的皮毛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你应该在皮毛上涂点泥。”苏瑶回头看了她一眼,“太显眼了。”
梳桐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了一下:“天生的,没办法。小时候在鹿群,青角就说过,我要是去捕猎,猎物隔着半里地就能看见我。”
“那你捕猎怎么办?”
“不捕。”梳桐说,“我吃浆果和嫩叶。鹿群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一只吃素的狐狸,在幻影森林里大概也是独一份了。
“习惯了。”梳桐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轻声说,“味道其实还不错。”
她们没有再说话,专心赶路。
老獾曾经的巢穴,苏瑶只听祖父提过一次。那是在枯木林和枫树林交界处的一片老橡树林里,靠近一条早已干涸的小溪。祖父说,老獾刚来幻影森林那几年,就住在那里。后来不知为什么搬走了,去了沼泽边。
“你祖父认识老獾?”梳桐问。
“认识。”苏瑶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他说老獾是个怪人。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但心地不坏。有一次祖父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腿,是老獾帮他咬开的。”
“猎人的夹子?”梳桐惊讶道,“幻影森林里还有猎人?”
“很久以前的事了。”苏瑶说,“那时候人类还经常来森林里打猎。后来不知为什么,他们不来了。夹子生锈了,烂了,被草木覆盖了。但偶尔还能在土里翻出来。”
梳桐打了个寒噤。她没见过人类,但听青角说起过——那种用两条腿走路的生物,没有尖牙,没有利爪,却能杀死最凶猛的野兽。
“到了。”苏瑶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老橡树林。这些橡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三只狐狸首尾相连才能环抱,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纹和苔藓。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苏瑶放慢脚步,鼻子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着。老獾离开这里很多年了,气味早已消散。但她要找的不是气味,而是痕迹——被掩盖的洞口,被移动过的石头,任何不像自然形成的东西。
梳桐跟在她身后,也在仔细查看。
“这里。”梳桐突然低声道。
苏瑶走过去。梳桐正站在一棵老橡树的根部,用爪子拨开一堆腐烂的落叶。落叶下面,露出几块叠放整齐的石头。石头的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那不是风化的结果,是某种生物反复进出时磨出来的。
苏瑶蹲下身,用鼻子凑近石缝,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石缝边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毛。
“是獾的毛。”她低声说,“找到了。”
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石头移开。洞口不大,刚好容一只成年狐狸侧身挤进去。苏瑶让梳桐在外面等着,自己先钻了进去。
洞穴很窄,甬道斜着向下延伸,四壁被磨得很光滑。苏瑶的后腿在狭窄的空间里使不上力,只能靠前爪一点一点往前爬。伤口被粗糙的洞壁蹭到,疼得她直抽冷气。
大约爬了七八只狐狸身长的距离,甬道突然变宽了。
苏瑶从甬道里钻出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敞的洞穴中。洞穴大约有两三只狐狸叠起来那么高,宽度足够四五只狐狸并排躺下。洞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这说明洞穴有另一个通风口,空气是流通的。
月光从一个隐蔽的缝隙中渗进来,照在洞穴中央的一堆枯草上。那是老獾曾经的床铺,枯草早已腐烂发黑,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苏瑶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几个用石头和泥土砌成的小隔间,像是储物用的。她走过去,用爪子扒开第一个隔间的封口。
里面是几块干燥的根茎。苏瑶用鼻子嗅了嗅,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和荆棘丛枯死的植株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是它。老獾用来毒杀荆棘的毒药。
苏瑶把根茎拨到一边,继续翻找第二个隔间。
这个隔间里是一些干燥的草药,大部分她已经不认识了。只有一种她认得——林悦用来给她治伤的那种止血草。老獾存了很多,用细藤蔓扎成小捆,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第三个隔间最小,封得也最严实。苏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封口的泥巴扒开。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琥珀,里面封着一只蜻蜓。琥珀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橙色光芒。
苏瑶用爪子把琥珀拨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琥珀下面压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叶子上用爪尖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符号。
那是老獾的字。
苏瑶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给老黿。”
只有三个字。
苏瑶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老獾存了这么多东西——毒药、草药、还有这块琥珀。毒药是用来复仇的,草药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给自己备的,还是给别人备的?这块琥珀,他一直留着,想在最后送给老黿。
但他没有送出去。
他死了。
苏瑶把琥珀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在洞穴里翻找。她要找的不是毒药,不是琥珀,而是解药。老獾既然会用这种毒,就一定知道怎么解。
她在洞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堆散落的树皮。树皮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是老獾的笔记。苏瑶把树皮一片一片摊开,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
大部分内容她都看不太懂——老獾的笔记太简略了,很多地方只有几个符号,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但有一片树皮上,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毒:七叶一枝花根茎,晒干磨粉,混入土中。草木染之,渐枯。”
“解:月下露,七叶一枝花花蜜,橡树皮熬水。三物合一,灌服。三日可解。”
苏瑶的心跳加速了。
月下露——清晨月光下凝结在草叶上的露水,这个不难。
橡树皮——到处都是橡树,也不难。
七叶一枝花花蜜——这才是关键。七叶一枝花的花期很短,每年只有月圆前后的那几天开花。现在离月圆还有多久?
苏瑶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天。三天之后就是月圆。
来得及。
她把树皮卷起来,小心地叼在嘴里。又把那块琥珀也带上——这是老獾的东西,不该留在这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洞穴。
老獾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他在这里磨毒药,在这里存草药,在这里刻树皮笔记,在这里想着他的复仇和那个住在沼泽里的老朋友。
他一生都没有把这块琥珀送出去。
苏瑶转过身,钻进甬道,向外爬去。
梳桐在洞口等着,急得团团转。看到苏瑶从洞口钻出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吗?”
苏瑶把树皮和琥珀放在地上,用爪子点了点树皮上的符号。
梳桐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七叶一枝花花蜜?那东西只在月圆前后才有。”
“三天后就是月圆。”苏瑶说,“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