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唐晓翼终于找到了前辈所说的家宅旧址。
“如果能出院,大概会回大陆的老宅吧,虽然我们家也是久居海外,但因为小时候有幸在老宅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呢,那里都是记忆,所以真的想要回去。”
唐晓翼记得那时前辈很是向往的对他说。
离开医院,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应该是前辈最大的心愿吧。
自己那时也是的呢。
这里就是吗?前辈心心念念的故土。
只见眼前是一座占地不小的院落,看上去有近百年的历史,却在周围古色古香的土著建筑中显得别具一格。
与那些深宅大院不同,这座院落没有用高墙围起,只是疏疏的扎了一圈铁栅栏,栅栏上结了红斑绿锈,栅栏里圈养着好些丰腴的白蔷薇。
透过栏杆能看见里面大片的花圃和穿过花圃的蜿蜒小径,看得出来,宅主把它们打理的很好,此外花圃边红木架子上的紫光潋滟的藤萝和撑着架子的那棵一树繁花的歪脖子梨,都安静的构成一副画。
再往里就是屋子的主体,双层小楼,呈山行窝在一汪池水边,沿着小楼的墙根栽了一圈颇有风骨的瘦竹,印在池水里竹影重重。
院落的正门也不像江南特有的庄重的叠瓦飞檐的重门,而是西式的立柱和拱门,拱门上垂着一串风铃,风铃的尾巴上坠着一块铜吊牌,正面用颜体刻着几个字:
金陵林氏祖宅
背面则划着几行簪花小楷:
不肖子孫林祈鐸於明國廿叁年翻修基業
時事動盪漂泊在外愧對先祖
明国二十三年?
1935年?
历史很久了啊。
唐晓翼从新旧交替的木材和砖石上能看出来近年修葺的痕迹,但他能感觉到八十前的那次翻修应该是规模巨大的。
他看着那行小字,记忆中那个时期正是中华民族最水生火热的时候。
大概也就是那个时期,很多富足一点的世家选择离开故土,远走海外,而海外却有一批早年留洋的学子和商贩选择回到故土救国存亡。
唐晓翼推测铜牌上的这位林祈铎应该就是回国支援的商贩之一。
他曾经听过奶奶说,那时自己的家族也选择回国发展,但是不久后就发生了抗日战争,家族的青壮年选择参军,而他的祖奶奶则带着妇叟回到海外继续经商,维系家族发展。
想必林家也是类似的情况。
这支海侨家族辗转回到国内,怀着对根源的尊重翻修了祖宅,打算落叶归根。
他们拿那质朴的青砖绿瓦为骨,又用那异域的琉璃彩漆作皮。
外圆内方格局大气,尖塔华盖雍容粉饰。
他们既不愿忘记自己血液里流淌的华夏文化,也没能抹去西方文化对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两种文化相互交融碰撞,最终诞生出这样的有些异类的产物。
不知为何,唐晓翼突然想到了唐人街。
同是海侨的聚集地,唐人街的皮虽是东方的红墙碧瓦,骨却已经灌入了西方的泥土。
这样有些悲切的感觉,唐晓翼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他定了定神,摇响了那串风铃。
空灵的声音在湿润的水汽中扩散,声波击碎了长久以来笼罩着这座古宅的的寂静。
唐晓翼不知道,伴随着林氏最小的一个孩子的离去,这座美丽的院落已颓然死去,留在这里的不过是夏蝉褪下的金丝壳。
如今院落的主人把这个壳称之为“废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