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宋知意醒得很早。窗帘还没透光,她光着脚从床上溜下来,踩过走廊地板,推开主卧的门。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吱了一声,不大。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像一个不太确定该不该敲门的人。纪蘅先醒的,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站在门缝里,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小块东西。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是一张叠得不太整齐的糖纸。纪蘅没有立刻问,而是从被子里抽出手,往她那个方向伸了一下。“进来。”
宋知意走进来,爬上床沿,在两床被子的交界处坐下,像一只终于被允许上岸的小兽。她把那张糖纸放在纪蘅手心里,纪蘅低头看了看,是一张粉色的糖纸——沈晴做的那些草莓糖,边缘被抚平过,但还是有细小的褶皱。她搓了搓眼睛,小声说:“我昨天在枕头底下找到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的了。”纪蘅没有说“那是很久以前的”,只是把糖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你想留着就留着。”宋知意看着她叠糖纸的动作,像是确认了它不会被扔掉,然后她轻轻呼了一口气,钻进了宋从鸾那边的被子里。宋从鸾还在睡,没有睁眼,但手臂动了动,把她圈了进去。
纪蘅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灰白色的,像一只还没被拧紧的灯。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张糖纸,指尖碰到它的时候,想起了很久以前她们第一次一起吃糖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她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剥开然后递过去。现在那张糖纸被一个小女孩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握在手里走了一路,放到她手心上。她看了它几秒钟,然后把它翻了个面,让粉色那一面朝上。
那天上午,宋知意一直在找东西。她翻遍了客厅的抽屉、茶几底下、书架的角落,连阳台上的花盆后面都蹲下来看过。宋从鸾靠在厨房门口问她:“你在找什么?”“一颗糖。”宋知意头也不抬,“蓝色的。放在鞋柜上的。”宋从鸾没有告诉她那颗糖还在鞋柜上,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鞋柜上那枚蓝色的糖还在,糖纸边缘的折痕像一道被反复阅读过的句子。但她没有指出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翻找,像是这场寻找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知意终于坐下来了。她在餐桌边坐定,握着筷子,低头扒了几口饭,然后忽然停下来。“妈妈,那颗糖是不是被收走了?”宋从鸾从自己碗沿上方抬起眼来,筷尖悬在半空。“没有收走,还在。”“可是我找了一上午。”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件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它就在那里,但我没看见。”宋从鸾没有回答,给她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碗里。“下午再找一次。”
那天下午,沈晴带着林望来了。林望推着一个塑料小车在客厅里走,车轮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滚动声。宋知意蹲在玄关旁边,鞋柜就在她手边,她仍然没有看见那颗糖——它靠着一把钥匙,糖纸的边缘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反了一下光。宋知意看了那把钥匙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蹲在冰箱前面,把下面那层磁铁贴的画拨开,一张一张翻过去,像是确认那些画都还在。确认完毕,她站起来,跑回自己房间去了。沈晴看着她的背影,转向宋从鸾。“她在找什么?”“一颗蓝色的糖。”“找到了吗?”“还没有。但不急。”沈晴没有再问,只是把林望的小车从脚边挪开了一点。
傍晚,宋知意在阳台上。她蹲在那盆新放的茉莉旁边,没有碰它,只是看着。阳台上的光正在变暗,从暖金色沉成浅灰色,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颜料。她蹲了很久,久到纪蘅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在看什么?”“我在想,它什么时候会开。”“快了。”“你怎么知道?”“因为它已经开了。”纪蘅指了指一朵半开的花苞,“明天早上它大概就全开了。”宋知意看了那朵花苞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天夜里,那颗蓝色的糖被宋知意找到了。没有人看见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没有人听见她找到时的声音。宋从鸾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转身看见她站在鞋柜旁边,手里握着那颗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放回了原处。她没有剥开,也没有拿进房间,只是拿起来确认了一下,然后放回去,像确认一件她需要知道还在不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