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没有说话，但谢倬注意到他按在案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中了。片刻后冉闵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本王要亲自去一趟。"

谢倬抬起头，看着冉闵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火光一直没有熄灭过，此刻像是被新的燃料添了进去，重新烧得旺了些，但比从前更稳、更沉，像一炉被压实的炭火。

"王上打算怎么去？"

"轻骑，昼夜兼程，从漳河走山道绕过晋朝的沿江哨卡。"冉闵说，"本王对南面的路还算熟悉。"

谢倬没有立刻反对。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冉闵这句话掂了几遍。南下寻回智公子这件事确实不能拖，慕容妍既然已经现身，说明她背后的晋朝势力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拖得越久，智公子被转移走的可能性越大。

但他也没有立刻赞同。他站在案前，手指扣着案沿，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王上若一定要去，臣不拦。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带上臣。"

冉闵抬眼看他。

谢倬说："臣本来也想去一趟晋朝。"

冉闵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一眼帐门口的方向，那里透进来一线将暗未暗的暮光。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可以。那就让李农留守漳河，他也该振作起来了。"

提到李农，谢倬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阿力已经守在外头了，他的侧影笔直，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宰这段日子还是不爱说话吗？”

“嗯，还是那样。”

谢倬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到账边的矮凳上坐下，把那份布帛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男童年约七八岁"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二日清晨，他们便带着二十名轻骑离开了漳河营地。

走的是营后那条隐在杂木林中的猎道。马匹换成了矮脚耐走的山地马，蹄上缠了布，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条贴着地面流动的暗色溪水，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深处。

李农站在营地边缘那棵老榆树底下，背微微佝偻着，晨光将他花白的鬓发染成浅金色。他目送那队人马沿着山脊线渐渐变小，变成一个一个移动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远处一片苍绿的树影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晨风把他袍角吹得翻卷了好几次，才慢慢转过身，朝营地里那排低矮的窝棚走去。

队伍在山道中穿行。林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将日光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马背上、肩头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空气里带着松脂和腐殖土混合的气息，湿润而清凉。

阿力跟在谢倬身后，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漳河营地的方向。

自从昨日回到漳河营地，他便再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吃饭时低着头扒饭，歇息时独自坐在角落擦拭他那柄旧刀，旁人跟他搭话，他只是简短地应一声"嗯"或"好"，便不再往下接。拓跋漪私下跟谢倬提了一句"阿力不大对劲"，谢倬当时没有答话，心里却一直记着。

此刻山道安静，马蹄声被松软的落叶吸收殆尽，只有偶尔有鸟雀在枝头扑棱翅膀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谢倬放慢了马速，让自己与阿力并行。

"阿力。"

"……嗯。"

"从昨天回来就没见你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