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马鞍前方的鬃毛上,手指攥着缰绳,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时声音比平常低哑了些:"大人,阿力没事。"
"你骗不了我。"谢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笃定,"你在燕军营里关了那么久都没垮,怎么回来反倒垮了?"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刺破了某层薄薄的膜。阿力的肩膀绷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有两颗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下来,滚过颧骨上那道结痂的旧伤,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啪嗒"一声落在马鞍前桥的皮革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快而用力,像要把那点湿意从脸上硬生生抹掉。可他的声音还是哑了,带着一种粗糙的、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的涩意:"大人,阿力是用您的名字从临水县调来那些弟兄的。阿力跟他们说,谢大人需要我们,跟阿力一起去邺城。他们就来了,没有一个人犹豫。结果……"
他停住了。马蹄踩过一道浅浅的溪涧,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在他的靴面上留下几点暗色。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从喉咙里碾出来:"结果他们全死了。阿力恨自己无能,更恨自己辱没了大人的名字。"
谢倬没有立刻接话。他策马走在阿力身侧,两人之间的那段距离刚好够他看见阿力低垂的侧脸轮廓。阿力从被接回来之后一直没提过邺城的事,谢倬知道他是压着不敢提。可昨日到了漳河营地,看见遍地流民、满目疮痍,看见那些从邺城逃出来的百姓缩在窝棚里分食一碗稀粥的样子,阿力的沉默便一天比一天重了起来。
这是个耿直的汉子。他决口没提李农当日不开城门的事,像是那段记忆被他用一块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不去碰也不去看。他心里责怪的是他自己,责怪自己没看出燕军的诡计,真的以为那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能顺利偷走燕军粮草。几千条人命,他全扛在了自己肩上。
谢倬伸手搭在了阿力的肩上。手掌落下去时能感觉到那层粗布衣料下面绷紧的肌肉,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硬而热,微微发着颤。
"阿力。"谢倬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个被雨淋透了的、站在屋檐底下不肯进屋的人说话,"你没有辱没我的名字。相反,是你用我的名字,聚集了本来散乱的人心。阿力,若不是你冲出来,大魏汉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胡人也会拿起刀捍卫魏国……临水县父亲战死的胡人孩童,一个也没拉下,都被接过来了……昨日你躲在帐篷没出来看,他们都被汉人自发接回去抚养了,接他们回去的汉人说了,以后,那就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所以,阿力,别责怪自己。”
阿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别过头去,把脸转向另一侧,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等他转回来时,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只是方才那种压了太久的沉重。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声音堵在喉咙里滚了两滚,最后只变成了一句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嗯"。
谢倬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了缰绳。日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间斜斜地漏下来,照在他们并行的马背上,将两个人影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阿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哑着,却比方才多了一点点活气:"大人,前面就是柳林渡口了。"
谢倬算了算时间:“赫连铁也该到了。”
谢倬拍马上前在冉闵耳边低语了几句,冉闵微微颔首,带着人先往前头去了,独留下谢倬与拓跋漪、阿力三人在渡口等候。
赫连铁果然在傍晚带着他的人出现在了柳林渡口。
九十七骑,比谢倬要的还少了三人,但每一骑看着都像是从风沙里长出来的。
马是矮壮结实的草原马,蹄子宽大,适合走碎石和泥沼地;人各个裹着暗色的旧皮裘,腰间挎着短弓和弯刀,马鞍后面绑着卷成筒状的毛毡和干粮袋。他们在渡口北面的谷仓前排成一列,也不下马,就那么等着,像一群蹲在岩石上收拢翅膀的鹰。
谢倬站在谷仓门口,身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他抬手示意守仓的兵卒掀开苫布,露出底下黄澄澄的粟米和黍子。赫连铁在马背上眯着眼看了片刻,翻身跳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很沉。他走到粮袋前,伸手插进袋口,捏了一把粟米出来放在掌心,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几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不错。"他说,把掌心的碎屑拍掉,"是今年的新粮。"
谢倬说:"六十石,全在这儿了。你点数。"
赫连铁没点数,只是绕着谷仓走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垛粮袋上停一停,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分量。走完一圈他停下来,抱着手臂看着谢倬:"粮我收了。你要的百人小队,我带来了九十七个。少了三个,有一个在路上摔断了腿,还有一个前两天发了热,剩下一个,"他顿了顿,"他不想来。他说怕你让他去送死。"
谢倬微微一怔。
"谢倬,匈奴人信不过汉人,能叫来这些已经是难得了。"
赫连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板,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看着谢倬的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那层审视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浓了一些,像一把刚刚被重新磨过的刀刃,等着看对面的人怎么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