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州,姜家别院深处。
夜色如墨,院子里那株锁仙花开得正妖,花瓣泛着幽幽的光,这会儿正慢慢合拢——最后这关算是熬过去了,,意味着又一天的融合即将完成。
厢房里,魔界少主江无夜——闭目盘坐于寒玉床上。
厢房里,魔界少主江无夜——闭目盘坐于寒玉床上,他还是个十岁小孩的模样,身子单薄得跟纸似的,穿着件白色丝质中衣,打眼一瞧可怜巴巴的。
可他周身却萦绕着两道针锋相对的黑白气息,谁也不让谁,闹得沸沸扬扬,十分厉害。
一股纯黑的魔息,蛮横得要命。
一股乳白的仙灵之气,干净得过分。
两股气跟仇人见面似的,在他那点细胳膊细腿里互相眼红的死命冲击打架,每一次冲撞,他额角就冒出一层冷汗,巴掌大的小脸白得跟瓷片子似的,一阵阵的抽抽。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齿缝溢出。
“少主!”
一直缩床尾阴影中的沧溟眼瞅着心痛坏了,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颤抖,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与焦灼。
他是江扶霁亲自挑给儿子的心腹,从小看着少主长大,说什么都见不得这场面。
“……没事。”江无夜缓缓睁开眼,这双孩童脸上的眸子本该是清澈的,此刻却装着沉甸甸的东西,幽深不见底。
“没死。”
他声音嫩得跟奶娃娃似的,语气冷得能冻死人。
沧溟哆哆嗦嗦地递上一枚黑乎乎的丹药,是用精纯魔元凝的,他手都在打颤:“少主,锁仙花的药力已经耗尽,您身上仙骨如常长大,魔族血脉您也早就能控住了。”
说起这个,沧溟语带悲哀,难掩沉痛:“一切都按计划走……只是陛下那边还……”
“急什么,他不没死吗?”
江无夜气息虚脱,还十分纳闷,“我这个做儿子的都还没哭,你在这当什么孝子号丧呢?“
“……”
江无夜是魔界元首江扶霁的独苗,自小就备受宠爱,是整个魔界的小祖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横行整个魔界。
直到五岁那年测天赋,查出一个可笑至极的结果。
他,威风凛凛的魔界少主,竟然是天生仙骨!
奇耻大辱!!!
要不是他身上那纯种魔族的血脉假不了,他爹江扶霁估计都得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老天爷这玩笑开得又损又缺德。
魔族血脉和天生仙骨这俩东西,单拎出来哪个都是宝贝,偏偏搁一块儿就是要命。
当年无数医者围着他转,却一口咬定江无夜必死无疑。
彼时,魔族元首江扶霁也是两眼一黑,但也绝不能看着儿子白白去死啊。
他一意孤行地拉着老魔医没日没夜地死磕古籍,翻天覆地的求药问医,最后还真找到了一个万全的法子——锁仙花。
这花是上古神药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把人冻住。
祂能钉死一个人的身体时间,身体不长了,仙骨也就不长了。
这花锁住他的仙骨,他的骨龄也不再生长,直到他可以完全控制魔族血脉,魔医给出的时间是最多十年,他的身体就能达到平衡。
唯一的代价就是,之后的十年里,六岁,七岁,八岁……十五岁的江无夜,都只能是个五岁的小豆丁。
而如今,江无夜早已度过最难捱的十年,开始由五岁的模样慢慢往上涨。
可他的父亲江扶霁却在他病情胜利之初那年,被正源仙尊以身为契,万道天雷加身,死死封印在了仙道无妄海,死生不知,杳无音信。
而他传出的最后一条魔神敕令,不是求救,而是遗言。
——如若本尊身死或封印,麾下所有将领部族,一切听从少主江无夜的号令!
见他如见本尊,万死不得忤逆。
若有违者,血契生效,立即魂飞魄散。
……
而所谓血契之约,那可是魔族晋升的最深渊源。
魔族的修炼心法说的好听的是逍遥忘我,不过归根结底,讲究的就是两个字随便。
是的没错——它过分敷衍得什么都不讲究。
——不讲灵根,不讲心法,不讲道法追求,门槛极低。
所以,与之相依的就是普通魔族上限也就极小,大多数魔族人只靠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突破筑基。
可是——江无夜这样的纯种魔族不一样,他们天生得上天眷爱,不仅像普通魔族一样入门的门槛极低,而且修炼天赋极高,上限无穷,不就走出了一个魔神再世的江扶霁。
修为滔天的地步,到了哪怕仙道对其恨之入骨,耗尽全部心血,也只能堪堪将其封印。
江扶霁这样的纯血魔族强到逆天,而普通魔族仅仅想要想仙道修士一样正常进阶都是天方夜谭。
直到后来纯血魔族的先祖,造出的一个伟大发明——血契,以血脉为誓,纯血魔族可以对普通魔族进行血脉初拥,让他们可以洗涤血系,进阶修为,代价就是一生要为其效忠,甚至是祖祖辈辈都要世代为奴。
江扶霁在临终之初,心死如灰,还是用他身上的所有血契,为儿子留下了唯一的退路。
“父亲那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江无夜吞下丹药,感受着熟悉的魔元流遍全身,暂时将那躁动的仙骨压制下去。
他接过沧溟递来的温热毛巾,擦去额间冷汗,动作间带着与外表不符的沉稳利落,“天华仙宗那边,安排得如何?”
“一切妥当。”沧溟汇报,声音压得更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无比,“其中‘姜玉掖’的身份毫无破绽,清川姜家上下皆已打点;天华仙宗负责接引的明/慧长老,其早年一段私情与把柄在我们手中,必要时可施加影响。”
江无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沧溟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少主苦心,陛下若有知……”
“他不需要知道。”江无夜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一簇幽暗的火苗,“他儿子会把他捞出来,为了这个,我当什么都行——仙门天才也好,可怜巴巴的小孩也好。”
“有用就行……”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精致却苍白的孩童面孔。
锁仙花的封印解开五年,他的身体生长也没有突破自然规律,马上长到二十岁成年的实际年龄模样。
五年时间过去,他也只是从五岁的稚嫩长到十岁的纯真。
江无夜缓缓扯出一个带着些许天真好奇的微笑,这笑他练了无数遍,带着点天真,带着点好奇,活脱脱一个被惯坏的世家小少爷。
“沧溟,你看,像不像一个……急于寻找玩伴的、寂寞的世家小少爷?”
沧溟垂首:“少主天纵之才。”
江无夜的笑意未达眼底:“明天,我就要去当这个小少爷了。希望天华仙宗,不会让我太无聊。”
——
天华仙宗,问道峰。
脚下就是翻涌的云海,七十二座仙岛悬空如星罗棋布。
灵禽穿梭,到处都是流光溢彩,好看得不像话。
这可是仙道第一大宗的气派,在这里随便吸一口气,都带着被宗门大阵提纯过的精纯灵力。
对绝大多数修仙的人来说,这儿就是梦寐以求的圣地。
可真想一步登天,拜进天华仙宗,光是第一关的根骨资质,就卡得要死,苛刻到不行。
问道台上,整块汉白玉铺成的广场,刻满了聚灵的阵纹。
这会儿已经站满了从各个大洲赶来的少年少女。
他们按着出身、有没有人引荐,排得整整齐齐。
穿的衣服、身上的气度,就连站的位置,都明明白白透着修仙世界里那套森严的等级。
最前面正中间的,是几个早就内定好的、出身宗门核心附庸家族的子弟。
一个个神态从容淡定,跟高台上的执事弟子对视一眼,都透着熟门熟路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