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诚真君三日前为了入门仪式才刚刚出关,修为略有精进。
按惯例,出关后会在栖霞小筑设一场小型家宴,被繁重的入门仪式拖延几日,最后定在了今日。
钟歇午后便收到了母亲的传讯纸鹤,语气温婉如常:“你父亲出关,甚是喜悦,晚膳在栖霞小筑,莫要迟了。”
他仔细换了身稍新的道袍,甚至罕见地犹豫了一下,将一枚品相不错的清心玉佩系在腰间——那是他前次宗门小比所得的奖励,不算顶好,却也体面。
他自幼走失,归家后父母又常年繁忙,很多细枝末节难以顾全,再加上……年纪尚小,他们不是宠溺孩子的人,日常有宗门补给,不会给太多零用。
所以身为宗门之子的钟歇并没有太多灵石,宗门给的道袍就是他最体面的衣服,日子过得还不如宗门里的末流世家子弟。
就在钟歇前往栖霞小筑赴宴前,他需要先去执事堂领取这个月的弟子份例。
这份例本来可以差遣杂役去取,但钟歇在外多年,还是习惯亲力亲为。
偶尔……偶尔也存着或许能遇见父亲或母亲身边人,听闻一两句关切的心思——尽管次次落空。
执事堂外,几名内门弟子正聚在一处说笑,其中便有楚云肖。
见钟歇走来,说笑声低了下去,但并未停止。
“哟,这不是咱们的钟师兄么?”
一个与楚云肖交好的弟子笑道,语气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别的,“听说今日宗主出关,设了家宴,钟师兄这是赶着去尽孝了?”
楚云肖摆摆手,状似解围,话里却藏着刺:“诶,话不能这么说,宗主日理万机,出关与家人小聚,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可惜了林师兄,听说为了给宗主寻出关贺礼,在北境寒渊险地又受了些伤,此前还在静养,倒是不知会不会错过这‘家宴’了。”
他特意在家宴二字上落了点重量,引得周围人眼神微妙。
谁都知道,宗主最看重、带在身边时间最长的,是大师兄林风衍。
钟歇这个次子,不比大师兄和林师兄天赋,又不如小师弟烂漫可爱,反而像个背景。
另一人故作惊讶:“楚师兄此言差矣,钟师兄难道就不是宗主亲子?赴家宴不是天经地义?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钟歇虽整洁却显然不算顶级的道袍和佩饰,“钟师兄这般简朴赴宴,倒是别具一格,不愧是咱们宗门勤俭的表率。”
低低的笑声响起。
笑他空有身份,却无相应的地位与宠爱;笑他即便参加家宴,也像个凑数的局外人。
钟歇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穿过他们,仿佛那些话语是掠过耳边的风。
他甚至对为首的楚云肖微微颔首,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领取份例时,当值的执事弟子公事公办,语气平淡:“钟师兄,这是您本月的灵石与丹药。”
“哦,对了,”他翻看了一下记录,补充道,“前几日您申请的那瓶涤尘丹,丹霞峰那边回复说,近月炼制均优先供给了前线历练和几位冲击关隘的核心弟子,库存已无,请您下月再来询问。”
涤尘丹并非顶级丹药,但对他目前修炼中那丝难以言喻的灵力滞涩有缓解之效。
他申请了两次。
第一次,母亲说何必急于一时,稳扎稳打更好。
第二次,便是直接被告知无货。
而他知道,就在昨日,丹霞峰刚给林风衍和几位受器重的师弟配送了一批包括涤尘丹在内的辅助丹药。
“知道了,多谢。”他接过自己的份例,语气依旧平稳。
走出执事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弟子往来,见到他或匆匆行礼避开,或眼神飘忽故作不见。
那种无处不在的,将他视为特殊却又不甚重要存在的氛围,比直接的恶意更令人窒息。
他像一颗被嵌入华丽壁画却颜色黯淡、格格不入的石子,旁人或许会因壁画整体而对其稍加留意,但绝不会多看一眼,甚至觉得它有些碍眼。
那场如坐针毡的家宴还是如约而至,钟歇踏入栖霞小筑时,厅内已笑语晏晏。
玄诚真君坐于主位,面容依旧清癯威严,但闭关后的气息更显圆融深邃。
他正含笑听着坐在下首的大弟子林风衍讲述闭关期间宗门外发生的一件趣事。
林风衍资质超群,性情爽朗,深得玄诚真君真传,此刻侃侃而谈,师徒间气氛融洽宛如父子。
云瑶真人坐在玄诚真君身侧,目光温柔地流连在丈夫与爱徒之间,不时含笑点头。
她身边,幼子钟昀正摆弄着一件流光溢彩的新法宝——一尊可幻化微型山水景致的蜃楼樽,显然是父亲出关所赐的礼物,爱不释手。
钟歇的进入似乎并未打断这融洽的气氛。
云瑶真人看见他的身影,她笑着招手:“歇儿来了,快坐。正听你大师兄说北地见闻呢。”
玄诚真君的目光未移,似乎仍然专注于林风衍,温声问:“你方才说那寒冰玉髓的伴生兽,后来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