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歇默然行礼,在紧挨着钟昀的下首位置坐下。
他的对面是空着的——那是大哥的位置,因历练未归而缺席。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恰好填满席位空缺的摆设。
晚膳开始,灵肴珍馐流水般呈上。
话题依旧围绕着林风衍的历练见闻、钟昀新得的法宝妙用,以及玄诚真君闭关时对某道剑诀的新感悟。
钟歇几乎被忽视到几乎从未提及,只是他面上态度依旧恭谨平和,脸上神色过于自然,仿佛已成习惯。
宴至中途,侍从端上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冻,这是用南渊特产琉璃果制成,有稳固神魂之效,颇为难得,算是今日席面最精巧的甜品。
只是——仅有三盏。
一盏自然呈给玄诚真君,一盏给了正说到兴头上、被师尊拍着肩膀勉励“风衍此次亦有功劳”的林风衍。
最后一盏,云瑶真人含笑自然地放到了正眼巴巴看着、撒娇说“母亲我要”的钟昀面前。
“昀儿还小,正需此物固本培元。”她温声对玄诚真君解释,又看向钟歇,语气柔和。
“歇儿,你近日修为稳固,此物于你不过是口腹之欲,便让与弟弟吧。库房里还有你父亲带回的‘青灵蜜’,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钟歇握着玉箸的手指顿了顿,他一抬眼,目光极快地掠过谈笑风生的父母,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分配有何不妥,仿佛理所当然。
又来了,又是这样!
七岁那年,他刚被寻回不久,明明也是家宴。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多从未见过的精美食物,小心翼翼,不敢多夹。
可他多看了一眼那碟类似家乡口味的桃花酥,下一刻,点心就能被弟弟钟昀无所忌惮地整个端走。
他记得自己那时只是默默低下头,而母亲云瑶真人也是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说:“昀儿喜欢,便给他吧,歇儿你是兄长,让着点弟弟。”
从桃花酥到琉璃盏,从来都是一样的。
恶心!
钟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直直想反胃,但这种场面上,他不可能做出干呕这样不雅的举动。
他低下头掩饰难以抑制的痉挛,手心紧攥渗出鲜红才维持出一身的体面。
钟歇笑着把声音粉饰成平静:“好的,母亲,青灵蜜……多谢父亲母亲。”
宴席继续,气氛越发融洽。
林风衍提及自己剑诀一处关隘,玄诚真君立刻放下玉杯,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解,甚至以指代剑,在空中勾勒剑意,专注而热切。
那是钟歇极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对传授道法予亲近之人的神采。
云瑶真人也凝神听着,她时不时询问细节,眼中满是赞赏。
钟歇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父亲对林师兄毫无保留的指点,看着母亲全神贯注的倾听,看着弟弟兀自玩着新得的法宝……
看着琉璃盏中莹润的冻品——在他余光中泛着微光,冰凉。
又是这样——
他感到一种深切冰冷的荒谬。
这里是他的家,座上是他的生身父母。
可此刻,他像一个误入他人师门宴席的、无关紧要的宾客。
所有的温情关注如同分流的长河,他在这一头茕茕孑立,父母在那一头,沿着另一条他永远无法融入的岔路奔流。
栖霞小筑的家宴进行到尾声,钟昀年纪小坐不住,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举着那尊蜃楼樽跑到钟歇面前。
“二哥!你看!”八岁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将法器塞进钟歇手里,“你按这里,云海会动!再按这里,会有仙鹤飞出来!”
蜃楼樽触手温润,内里阵法精妙绝伦。
钟歇反应慢一点,还来不及拒绝钟昀,这小孩子一溜烟跑开了,他看着手上的玩具,想了想,指尖碰到启动阵眼。
主位的玄诚真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瞬间安静:
“放下。”
钟歇的手停在半空。
玄诚真君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法器上,语气不咸不淡:“小孩子的玩物,你都多大了,还跟你弟弟一样吗?”
厅内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