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诚真君突如其来地训诫,吓得林风衍停下讲述。
云瑶真人脸上笑容也凝住,连八岁的钟昀都察觉到气氛不对,怯怯地缩回母亲身边。
钟歇缓缓放下蜃楼樽,玉石底座与桌面碰出清脆一响。
“父亲教训的是。”他垂下眼,声音平稳。
但玄诚真君显然还意犹未尽,这位宗主的目光第一次在宴席上真正聚焦于次子,说的却是:“你卡在《凌云剑诀》第五式多久了?”
钟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半年。”
“半年。”玄诚真君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风衍当年修到第五式,用了七日,你大师兄用了十日,便是你弟弟昀儿,上月刚开始接触剑诀,昨日也已摸到第三式的门槛。”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锥,精准钉入钟歇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而你,”玄诚真君看着他,“身负宗主血脉,享宗门最优资源,却困在最基础的剑式上半年不得寸进。”
云瑶真人轻声打圆场:“夫君,歇儿只是……”
“只是什么?”玄诚真君打断她,目光仍锁在钟歇身上,“只是不够努力?还是天赋不足?若是不够努力,那便是心性懈怠。若是天赋不足——”
他顿了顿,厅内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
“那便不该占着亲传弟子的名额,更不该以十三筑基的修为,身着七阶金纹。”
这句话落下时,钟歇只觉得自己血液逆流,如坠冰窖。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那七道金纹如何成为所有人的笑柄,知道他在宗门如何举步维艰,他什么都知道,却选择在此刻在家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撕开。
“三月后,”玄诚真君的声音恢复平淡,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提及,“宗门将重定弟子品阶,此次不以出身,纯以实力论,你若仍无法突破第五式……”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惩罚都更刺骨——若无法突破,便会被剥去那身刺眼的七阶金纹,从宗主之子沦为普通内门弟子,甚至……更低。
钟昀似乎被吓到了,小声啜泣起来云瑶真人连忙搂住他安抚,看向钟歇的目光里有歉疚,有无奈,唯独没有为他辩解的打算。
林风衍站起身,对玄诚真君拱手:“师尊,钟歇师弟他……”
“风衍,”玄诚真君抬手制止,“这是他的道,他得自己走。”
宴席的后半程在死寂中度过。
珍馐美馔失了滋味,酒水的光泽也变得刺眼。
钟歇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当众鉴定为赝品的器物,每一个瑕疵都被放大展示。
结束时,玄诚真君起身离席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你那枚清心玉佩,灵力流转有十七处滞涩,既是小比所得,便该好好温养,而非戴出来充门面。”
原来连这个他也看见了。
嗯,看见且评判。
钟歇解开腰间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内里灵力脉络如父亲所说,有十七处细微的阻塞——那是炼制时的瑕疵,他已经很小心地温养了。
现在看来,在合体期修士眼中,没有成果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云瑶真人要带着玩累的钟昀去安歇。
临走前,她回头对依旧坐在席间的钟歇温言道:“歇儿,你父亲的话,别太难过,他也是为了你好,早些回去休息,今日辛苦。”
目光扫过他几乎未动几筷的碗碟,也只是略略一顿,并未多问。
“是,母亲。”钟歇起身,行礼。
众人散去,厅内只剩下收拾的侍女和他。
暖黄的明珠灯映着满桌狼藉的杯盘,空气里残留着灵肴的香气和一丝属于父亲的凛冽剑气,以及母亲身上枕霞香的余韵。
夜色深浓,山风刺骨,钟歇独自走出栖霞小筑。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不知不觉走向后山断崖。
路上,远远看见两名巡夜的外门弟子坐在山亭休息,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听说今日宗主出关小宴,啧,真是同人不同命。”
“可不是,林师兄那是凭本事得了宗主青眼。至于那位……哼,投胎投得好罢了。”
“我要是宗主,有这么个儿子也头疼,天赋平平,性子又闷,带出去都嫌不亮眼……哪像林师兄,修为高,人又爽利,给宗门长脸。”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我要是他,早自己识趣些,少往前凑了,没得尴尬……”
话语顺风飘来,不算响却字字清晰。
钟歇的脚步停在阴影里。
他甚至没有感到愤怒,只有一种如冰水浸透骨髓般的疲惫。
他的存在本就是一种不识趣和尴尬。
他沉默地转身,换了一条更僻静,也更陡峭的小路,一路走向断崖。
崖边风大,吹得他衣袍紧贴身躯,更显清瘦孤直。
他站在那里,下方是翻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云海。
他走到那株龙血松下,背靠皴裂的树干缓缓坐下,袖中的灰鸽羽毛安静躺着,他没有去碰。
忽然,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侧头,一口暗红的血吐在树根旁的泥土里,血渗进土中,竟让周围几株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心魔反噬。
那些压抑的、无处安放的愤懑与不甘,早已在经脉深处扎根生长,只等一个契机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