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很开心吗?”
钟歇习以为常,淡淡道,“跟往常一样。”
阿缨不信,“你有奸情。”
钟歇手上刚给自己倒了杯茶,闻言险些呛着,可过后又冷不丁失笑。
钟歇哭笑不得:“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阿缨总是这样出其不意,打人一个猝不及防,钟歇都怀疑这姑娘是不是故意的,但看着她傻得可怜的模样,又先自我怀疑了。
钟歇想了想,顺其自然地开口道:“今日有个师弟,抱怨仙门心法太过约束,说那些‘断情绝爱’的道理,像把人活埋。”
阿缨偏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听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钟歇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去,“竹灯仙尊,你可知道?”
阿缨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传闻他本是魔族散修,在魔族内乱中杀出一条血路,一刀劈出,惊得万千魔将皆低头,后来不知为何归附正道,一身魔修化为仙法,化腐朽为神奇。时人都说,他是靠一门仙魔通用的心法,才转换阴阳,枯木回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暗沉的梅枝上。
“今日听师弟说,仙门心法像枷锁,我忽然想,若竹灯仙尊真有那门心法,那心法里写的,也会是断情绝爱,还是别的什么?”
阿缨忽然笑了,她是个美人,笑容很轻,像花瓣落在雪上,无声无息,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觉得是什么呢?”她反问。
钟歇摇头:“我不知道。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所以我写了一封信,把那故事告诉他了,想问问他的看法,事后想想,又觉不妥,那故事半真半假,我也说不清几分可信,贸然告诉他,若是误导了他……”
阿缨歪着头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月下深潭的水。
“你是怕害了他,”她语气天真的询问,“还是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钟歇一怔。
“小木头啊,你这个人,”阿缨晃着脚,声音轻飘飘的,“做什么都要想很多……想会不会打扰别人,想自己够不够资格,想说的话对不对,想完了,天都亮了,什么都不用做了。”
钟歇沉默。
“可是你已经做了。”阿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信都寄出去了,在意这些有什么意义。”
“不过……”阿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自己跟什么人好好聊天……”
“你来找我,怕不是想问竹灯仙尊的故事是真是假——”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春风,暖意融融。
“你是想找人炫耀,你新交了一个朋友啊……小木头。”
钟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花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阿缨忽然站起来,赤脚踏上台阶,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钟歇看着她的身影,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忽然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想起姜玉掖那封洋洋洒洒的信,想起那孩子絮絮叨叨说“师兄你是我第一眼看上的人”,想起自己那句冰冷的“你吵死了”,想起那孩子不恼不怒,一条一条跟他讲道理……
一件件事里,姜玉掖在他心里早已有了不同寻常的模样。
阿缨回头看他,还是有条不絮解释地说:“那个故事,是真的。”
钟歇没跟上阿缨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风格,脑子没转过来,蓦地卡住了。
她怎么又突然说起这个?
钟歇想不通理由也没太在意,正常人的确很难跟上她的脑回路,他继续听阿缨讲下去。
“心法也是真的。”阿缨坐下来,把脚缩进裙摆里,抱着膝盖,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她看着月亮,语气淡淡地:“他放下刀那天,什么都没变。魔修还是魔修,仙门还是仙门,只是他自己,不想当举刀的人了。”
“……”
花林重归寂静。
钟歇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给姜玉掖写的那封信,把竹灯仙尊的故事工工整整抄了一遍,末尾只添了一句:“心法无定法,适合你的,才是对的。”
那封信,此刻应该已经在那孩子手里了。
阿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呼吸绵长,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钟歇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走出花林时,月色正好。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钟歇很想知道,收到信时,那孩子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莫名轻快了几分。
——
“姜小师弟,你这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藏书馆弟子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怎么突然想起要找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