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王明长老脸色一沉:“你这是强词夺理,竹灯仙尊归附仙门多年,他的遗物自然是仙门之物。可钟歇拿到的那本书,上面附有魔气,这你怎么解释?”
“魔气?”阿缨拿起桌上那卷纸抖开,是那本话本的几页残页。
她指着上面的字,又指着旁边另一页——那是从旧书阁诗集里抄下来的。
“你们看看,这两份字迹,是不是也很像?”
堂内几个长老凑过来看,横平竖直间的用笔习惯确实像,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师父的字,”阿缨说,“你们说钟歇手上那本书的字迹跟这上面的像,那你们有没有查过,我师父的字迹跟这上面的字,像不像?”
没人说话。
阿缨把那几页纸收起来,看着三堂长老,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钟歇拿到的那本书,是我师父写给自己看的,不是写给别人的。他写他小时候的事,写他爹给他刻木偶,写他弟弟替他上战场。”
“你们说他勾结魔族,可那本书里,半个字都没有提到仙门,没有提到天华仙宗,没有提到任何跟你们有关的东西。他怎么勾结?跟谁勾结?”
执法堂的王明长老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色铁青,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执事堂的李言南长老咳嗽了一声:“可那本书是在八方楼找到的,八方楼是魔族据点。钟歇身为仙门弟子,私闯魔族据点还被人察觉已是失态。更何况,他进去之后不久,八方楼就炸了,这难道不值得怀疑?”
“他进去是为了救人,”阿缨说,“他的师弟被魔族抓了,你们不问他有没有把人救出来,不问他受了多少伤,只问他为什么进去,你们是他的师长,还是他的仇人?”
这话说得太重了,堂内几个长老脸色都变了。
唐起元沉声道:“阿缨,注意你的言辞。”
阿缨没退看着李长老,一字一顿地说:“我注意言辞,那你们注意什么?你们注意证据了吗?你们说他私闯魔族据点,可他是去救同门。你们说他通风报信,可八方楼炸的时候他还在里面,差点被埋。一个通风报信的人,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堂外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阿缨转过身,跪在地上的钟歇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站起来看着三堂长老,把最后那句话撂下了:“钟歇是我师父故人之后,那本书也是我师父的东西。你们要定罪,先定我的,他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扛不起你们这盆脏水。”
堂内一片死寂,执法堂王明长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执事堂的唐起元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李言南看着阿缨,沉默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
“今日先审到这里,钟歇暂且收押,待查清事实再议。”
阿缨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最好查快点,钟歇身上还有伤,拖久了我怕他没等到判决证明清白,就先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执法堂内的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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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歇坐在牢房的角落里,膝盖蜷起来,手搭在上面。
牢房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栏杆,墙上开着小窗,窗外透进来昏昏黄黄的光。
钟歇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像一群没头没尾的虫子。
他觉得自己跟它们也差不多,飘到哪儿算哪儿,落下来就算了。
李言南的铁面无情,王明的咄咄逼人,唐起元的笑里藏刀。
他们不需要他答,他们只需要他跪在那里,跪成一个靶子,谁都可以往上面扔东西。
“钟歇勾结魔族。”
“钟歇是清川来的,底子不清白。”
“钟歇小时候走丢过,谁知道是不是被人故意放回来的。”
他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地转,赶不走,拍不死。
他就像从来没有走出那一年的清川,冬天躲在破庙里,外面下大雪,他饿得睡不着起来啃雪。
雪水又苦又腥,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跟自己说天亮了就好了。
天亮了就好了……
可天亮了呢?
天亮了,他还是那个没人要的小孩,还是那个饿得啃墙皮的小孩。
“也是,”他自言自语道,“我这种人,本来就该待在这种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地上,石板是湿的,潮气从底下往上渗,坐久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从今天踏进这间牢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
就算最后查清楚他是冤枉的,那些人也不会让他回去。
他们会说,就算没勾结魔族,也是行为不端,给宗门抹黑。
最好再给他安一个不大不小的罪名,然后把他打发到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让他自生自灭。
钟歇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他哭不出来,只是地牢里格外的冷。
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猛地抬头,姜玉掖蹲在他面前,身上还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姜玉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搭在钟歇肩上,喘着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身上太疼,蹲下来就不想动了。
钟歇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