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歇走出禅房,步履不急不慢,衣袂被山风拂起又落下,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约莫百步,拐过一道弯,便看见了那个青衣人。
那人站在一棵老松下面,手里拎着个看着有些年头了的药箱,他身量不高,身形有种长年四处奔波被风霜磨出来的那种瘦。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吴师兄。”钟歇上前,微微颔首。
吴应庸转过头,虽然早已知晓,但亲眼所见他还是微微惊讶:“观止?真是你啊!!”
他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上下打量了钟歇一圈,“真是稀奇,居然真是你亲自出来接我?我以为是赵山长为了糊弄我过来,特意编排的噱头。我一直坚信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书院一步。这次院长是花了什么心思才把你这尊大佛请过来的?”
钟歇笑了笑,他侧身:“边走边说。”
吴应庸也不多言,拎着药箱跟他往上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石阶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所以你是为什么离开书院的,你这几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热闹都不去,我实在想不通一个青云大会怎么就让你来了……”
“这次青云大会可不普通啊!不然,我也不会请到你那里。”
吴应庸顿了下,不知如何措辞,最后付之一笑:“……院长真是卜算天下,料事如神啊。”
禅房门口,虚白大师已经等着了,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目光落在吴应庸身上,微微一凝。
这位医家圣手,看着其貌不扬,可周身气息浑厚绵长,不是纯粹的医家灵力,中间还裹着兵家特有的肃杀之气。
医兵双修,这在修真界可不多见。
钟歇侧身,给两人介绍:“虚白大师,这位是吴应庸,阆苑书院医家客卿,兵家也有涉猎。这次多亏他恰好在这附近行医,否则——”他没有说下去,可未尽之意大家都明白。
虚白大师却闻弦音而知雅意,姓吴,他微妙询问道:“世代行医的郎川吴氏?”
吴应庸却摇了摇头,失笑道:“郎川吴氏不出南域,我站在中原梵音洞,怎么会是郎川吴氏呢?”
虚白大师若有所思,再次合十:“吴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贫僧虚白,梵音洞——”
“大师不必多礼。”吴应庸笑了笑,“救人要紧,病人在哪儿?”
虚白大师顿了顿,看了钟歇一眼。
钟歇微微点头,虚白大师伸手一引:“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走进天华仙宗弟子住的那一排寮房。
苏成躺在最里头那间,韩岩还守在床边,手按在剑柄上,像一尊石像,看见虚白大师带人进来,他站起来,让到一旁,目光落在吴应庸和钟歇身上,带着审视。
崔相宜站在门口,鞭子攥在手里,没说话。
吴应庸走到床边,把药箱放在小几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针、刀、药瓶、符纸。
他伸手探了探苏成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他的气息。
然后他直起身,皱了皱眉。
“奇怪。”他说。
吴应庸没回答,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长针,针是银的,细如牛毛,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指尖运起一团青色的灵力,灵气醇厚,带着草木的生发之气,可又隐隐透着一股金铁的锐利。
他捻起一根长针,看准苏成心口的位置,缓缓刺了进去。
旁边的韩岩看得心头一紧。
吴应庸的手很稳,银针一寸一寸地没入苏成胸口,并未溅血,或者灵力外泄。
他捻动针尾,青色灵力顺着银针往下渗,在苏成体内缓缓探了一圈。
然后他停住了,眼睛亮了一下,他手腕一翻,银针猛地拔出来——针尖上,扎着一只甲虫。
那虫子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暗红,背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它被扎在针尖上,还在拼命挣扎,六条腿乱蹬,口器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银针扎穿了它都没有死,腹部的斑点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众人大骇,韩岩唰地拔出了剑,崔相宜的鞭子已经抖开了,鞭梢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几个小弟子吓得后退了几步,不少人别过头去不敢看。
虚白大师上前一步,挡在众人之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寮房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松。
“蛊虫?”虚白大师盯着针尖上那只甲虫,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这是——”
吴应庸他把针举到眼前,凑近了细看。
“不是。”
那只甲虫还在挣扎,六条腿在空气中乱划,口器上的钳子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吴应庸皱着眉,闻了闻,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
然后他的眉头松开了,可眼神更沉了。
“不是蛊。”他重复了一遍,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将甲虫拨进瓶里,塞上木塞。
“蛊虫以怨气为食,以血为引,这只虫子身上没有怨气,也没有血腥味,它身上只有一种味道——”
他顿了顿,看向钟歇,“花香。”
“花香?”钟歇怔了一下。
吴应庸点了点头,把小瓷瓶举高,对着光。
阳光透过瓶壁,照在那只甲虫身上,它背上的斑点又亮了一下,像一朵小小的花,开在瓶子里。
“桂花。”他说,“它身上有桂花的味道。”
寮房里安静了一瞬。
议事堂上的长老弟子都在想起姜玉掖插科打诨般的那个问题。
——在梵音洞闻到一阵桂花香,清幽淡雅,沁人心脾,不知是什么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