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真人来的时候,钟歇正在院子里收书。
这几日天好,他把寮房里的书搬出来晒,一本一本地码在石阶上,墨香混着日头晒过的草木气,闻着叫人安心。
她一个人站在月洞门外,身后没有跟侍女,手里捏着一方攥得皱巴巴的帕子。
钟歇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语气生疏得像叫一个不太熟悉的长辈:“真人。”
云瑶真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端庄,温柔地叫了一声:“歇儿。”
钟歇没有应,只是侧身让了让,客气笑道:“院子里不便说话,真人进去聊吧。”
云瑶真人尴尬地进门,在石凳上坐下,她打量着满院子的书,想找个话题一时没找到。
钟歇去屋里端了一盏茶出来,搁在她面前。
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离得不远不近。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云瑶真人开口了,又停住了:“昀儿他……”
“钟昀已经没事了。”
钟歇接过话,语气平平。
“剩下的就是静养,这几天别让他下床,过几日就能活动。”
云瑶真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感激愧疚,却眼底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歇儿,这次多亏了你。”她说,“昀儿是娘的心头肉,他要是出了事,娘真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也红了。
钟歇看着那张年少时永远端正优雅,从不会失态的脸,发现她眉眼间有一丝疲意,眼角也有了几道细纹,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这个女人她把所有的心气都花在钟昀身上了。
钟歇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云瑶真人擦了擦眼角,缓了缓,又开口了:“歇儿,你在阆苑书院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娘一直想来看你,可是——”
钟歇默默听完她半真半假的哭诉,直到话题越来越肉麻。
他才语气复杂地打断道:“挺好的,先生待我很好,同门也好相处。真人不必挂念。”
云瑶真人的话卡在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注视对面这个年轻人,这个她从襁褓里就弄丢了的儿子,这个她还没来得及抱热乎,就被人从怀里抢走的儿子。
她痛吗?当时痛得眼泪都要流尽了。
可是……夫君说,那个孩子来得不合时宜。
“……”
而且她不是只有一个孩子,她是三个孩子的娘亲。
长子钟楼自小天赋异禀,三岁抱剑,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不负期望地坐上首席大弟子的位子,再到位高权重的九卫领兵,他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那是玄诚真君的骄傲。
次子钟昀天真烂漫,性子讨人喜欢,一开口天生就能惹人欢喜,他是云瑶真人道统的唯一继承人,她心肝上的儿子啊,怎么能不在意呢?
那钟歇呢?
他来的不是时候,走后反而免去麻烦。
这不是最好的安排吗?
三个孩子不可能面面俱到。
只是当下这个情景,她有很多话想说,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她对他的了解太少了。
气氛僵了一会儿。
云瑶真人又开口了,这次问的是修炼上的事。
她问钟歇的修为如何,问他在书院学什么,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钟歇一一回答了,答得不冷不热。
“修为够用。”
“学有用的。”
“没有需要。”
云瑶真人问不下去了。
钟歇瞥过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他忽然想起那天姜玉掖跟他说的话。
“你不应该救钟昀的。”
那天姜玉掖话说得严肃,提出一个的命题——“你想想,如果情况倒转,魔气入侵昏迷不醒的是你,钟昀会救你吗?他会像你一样,不图回报,不计前嫌地救你吗?”
钟歇说不出来什么一二三。
姜玉掖无奈叹了口气,“你太软了。”
“可我跟他们不熟啊……”
钟歇当时失笑,只好老实说了心里话:“几十年不曾交涉,我早已经过了要父母的年纪了。浓烈的爱恨情仇都被时间浇灭了,我做不到主动去关心什么,但很多事情不是一刀切能处理好的。”
他注视着姜玉掖,目光很平静:“我会帮忙,是因为他们主动求到我面前。”
姜玉掖不接受这个理由,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看他了。
钟歇收回思绪,望着坐在对面的云瑶真人。
她依旧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苦得她皱了皱眉。
钟歇收回目光,没有给她换一杯。
云瑶真人放下茶盏,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歇儿,以前的事……是娘对不住你,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娘……娘那时候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回宗之后,娘又忙着照顾昀儿,忙着操持宗门的事,把你……”
“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