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歇没让她说完，云瑶真人似真非假的眼泪卡在了眼睛里。

钟歇压下一阵阵肉麻的鸡皮疙瘩，佯装出温厚的笑容道：“我知道了，您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这可以去问问唐长老……”

云瑶真人抬起头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温情触动。

可这个儿子只是坐在她面前谈笑自若，笑容眼熟。

她是常年伪装体面的人，一眼便知钟歇眉眼间的疏离客气，唇角的笑容都透着一股无动于衷的冷漠。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笑起来，长得那么像她。

——都是一副薄情寡义的桃花面。

她低笑了一声，果断放弃之前哭泣，手里的帕子抹了抹眼尾的湿意。

“母亲失态了，”云瑶真人继续端出优雅体面的姿态，“不过，今年，你会回宗门过年吗？你哥哥应该已经给你传了信，他在战场上受了伤，现在还在宗门修养，一时间下不来床。”

钟歇喝茶的动作猝然一顿。

云瑶真人忧伤地说起这件事：“你们兄弟俩人多年不见，你在书院求学，他在宗门奔波，你哥哥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关。”

“他很想你啊，歇儿……”

，

姜玉掖这边忙得脚不沾地，但一直跟在老大身后的宋远发现，今日老大好像心情还算不错，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好像吃了炮仗似的，逮着不爽就骂人。

宋远的日常终于不那么水深火热，手头的活也干得漂亮起来。

下毒的方轻婉和刺客交涉，引出全番事貌的证据。

方娄画被重新封印，季清羽被书院带走重审。

宋辛桐痛心疾首地问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清羽这会儿面对师门，颜面无存，三言两语地说清楚：“我母亲是清川人，我父亲是修士，父亲死后，母亲不幸被俘，二嫁魔族，有了同母异父的亲妹妹，母亲以死搏命，让我们兄妹可以一起逃脱，但在边境时，妹妹她为了掩护我离开，暴露了身份，被魔族抓了回去。”

“那年她五岁……”

宋辛桐哑然无言，姜玉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不对，你说你妹妹五岁被抓，可你进入阆苑书院不下十年，方娄画还只是七岁模样……”

季清羽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群畜牲到底对小画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们好像一直再进行什么试验，一个针对上古灵草的毒物试验，小画跟我说……是…是……”

“……什么锁仙花？”

姜玉掖猝然抬眼，眼底掠过一抹冷厉森然。

审讯结束后，姜玉掖带着一身寒意走出地牢，转头问起宋远：“东西准备好了……”

宋远立即接道：“一切就绪，明早就……”

姜玉掖二话不说直接道：“那好，即刻启程。”

宋远被他的雷厉风行惊了一下：“这么急！不去告辞吗？”

姜玉掖一脸冷漠：“急什么急，葬画山的消息都来了，我回宗马上就要面见尊上，耽搁时间，你替我去挨骂吗？还辞别？有什么好说得，他们现在巴不得我赶紧离开，也就……”

宋远听到葬画山的时候就心漏了一瞬，这会儿也心急起来：“这就走！这就走！我马上就去通知……”

姜玉掖又突然犹豫了一下道：“等等！给我一个时辰。”

“啊……啊？”宋远愣了一下，“呃，我知道了。”

姜玉掖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

姜玉掖进门后第一句话就是：“我得走了，不能再拖了。”

他衣袍上还沾着地牢里的潮气，脸上带着未散的疲惫：“葬画山那边催了三回了，方娄画的事不能再拖，我今晚就动身。”

钟歇闻言一顿，皱了皱眉：“这么急？”

“急得火烧眉毛了，”姜玉掖头疼地说，“那边催命似的，再不走，尊上该亲自来问了。”

尊上两个字一出来，连钟歇都明白不是小事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寮房里的本就不多的暖意又薄了几分。

可一直火急火燎的姜玉掖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

钟歇白衣如雪，目光呆然地盯着手里的茶杯，窗边月光落在他肩头，衬得像一尊无情的精雕玉像。

“师兄，”姜玉掖沉吟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钟歇沉默了片刻，十万火急的姜玉掖此时却不紧不慢起来，安静等待对方开口，没有催促一声。

“我哥受伤了。”钟歇魂不守舍地开口：“她说，我哥在战场上受了伤，现下留在宗门养伤，至今下不来床，我不知道他伤得怎样？”

钟歇似乎有点后悔没有问清内情：“她没详说，我……也没细问。”

姜玉掖端详他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想回去看他？”

空荡荡的寮房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钟歇垂下视线，犹豫开口：“我不知道，我跟他好几年没见了，他给我传过信，让我回宗门过年，我没答应。”

他语气怅然道：““他总是很忙，我也很忙。”

姜玉掖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那你最近忙吗？”

钟歇的担忧卡在了嘴边，语气呆呆：“啊？最近……倒没什么事了。”

姜玉掖定音道：“那别想了，跟我一起走！别理云瑶真人的话，直接回去看看你哥，不就一目了然了？”

钟歇怔忪地转头，看向笑得一脸笃定的姜玉掖，月华落在对面身上如烟如雾，照得兰质玉相的脸庞仿若天人……

钟歇嘴唇一颤，随即迟钝地点头。

在这个匆匆忙忙的夜晚，离家多年的钟歇第一次决定回去看看，一是为了哥哥，二是为了……跟人多一份相处的机会。

他也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遇见怎样疯狂而又决绝的经历，仿佛一生至情至爱的眼泪，都从这个夜晚开始，注定为一个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