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仙宗忙忙碌碌,葬画山的弟子们奔走相告,说传说中的姜领兵要回宗来了,惊叹声和质疑身此起披伏……
话题中心的姜玉掖却一脚踏上冰冷精致的宫殿。
殿内烛火摇曳,烟雾缭绕,空气里有一股沉沉的檀香味,闻久了让人犯困。
正源仙尊坐在层层帷幕后面,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捏着棋子,面前的棋盘上落子稀疏。
姜玉掖低下头行礼,臣服的姿态的一目了然。
虽然说起来有愚弄的意味,但抛开立场上的恩怨。
他跟随这位这位仙界至强者做事,骨子里其实也有强者的敬佩。
天下没有这位尊上不知道的事。
十位领兵各据一方,互相制衡,他稳坐山中,该知道的都知道。
边境的风吹草动,仙门的人心浮动,魔界的暗流汹涌——都逃不过葬画山的目光。
正源仙尊坐在层层帷幕后,他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混合这落子声响彻在大殿上:“怎么这次去了这么久?”
姜玉掖抹去部分模糊不清的边境,将梵音洞的境况如实交代。
话至最后,姜玉掖还特意熟稔地说了一句:“尊上,这可真不怪我,明明是方娄画那丫头幺蛾子太多了!”
正源仙尊落子声清脆,闻言嗤笑一声:“事情办得状况百出,还好意思说……”
姜玉掖叫屈道:“冤枉啊,尊上,我还年轻嘛!这种事情我都没见过世面,哪知道人都送到了梵音洞层层防护了,那魔界的手还能伸得这么远。”
“哎呦——”
正源仙尊将一枚棋子打到他肩上,冷冷道:“油嘴滑舌,都是九卫领兵了,还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姜玉掖好似不满意还欲张嘴狡辩,但又一枚棋子飞来,这回他反应过来,极速躲过。
可惜棋子穿过殿门,直直打在外头松枝上,仙鹤被惊得扑棱翅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被杀鸡儆猴的姜玉掖憋屈地闭上嘴。
殿内安静下来,姜玉掖跪着不敢抬头。
半响后,正源仙尊才悠然出声道:“你不要在我面前学你父亲说话,我选你上任,本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更何况姜符尽的荫蔽你走不了一辈子,你得自己站稳脚跟。”
被猜中心思的姜玉掖一时语塞,胸中有块心酸的石头失控地落下来。
不过他面上很快转变语气,无奈心虚道:“尊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尊上,只是我第一次把事搞得一塌糊涂,一时紧张这才……”
“姜玉掖。”
正源仙尊不紧不慢地叫停了他的解释,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你父亲,下次不要自作主张……做错事就受罚,这点勇气都没有吗?”
“而且……我什么时候让你下不来台?”
姜玉掖一边低头诚恳认错,一边不由得头疼自己老爹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老爹跟正源仙尊认识的呢?
——第一次见面。
彼时他通过小道消息得知,魔神殿长老的亲卫军跟方家叛逃军行军路恰好混在一起,这可太巧了,两只军队竟然在一条路上同时通过。
仙门这边可一心一意追查着方家叛军,反正都是魔族,他们可顾不上会不会误伤亲卫军的人。
但姜玉掖舍不得啊,亲卫军可是他爹留给他的底牌之一,死一个人他都心疼得不行。
他废了老大劲才将仙门的注意力集中在方家叛军上,可战场上瞬息万变,他还是特意传信给亲卫军,让他们赶紧动身离开。
可就是这个要命的关头,出了天大的意外。
他的暗信刚传出去,肩头就传来一阵闹鬼的声音。
“你刚刚在传什么信?”
姜玉掖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无数次描摹的仇人面孔——堂堂仙门第一人竟然为了一个小小方家叛乱,身先士卒地上了战场。
姜玉掖呼吸都快断了,颤巍巍回复道:“回尊上,那是弟子的家……家信。”
姜玉掖那时候面色潮红,血脉偾张,命悬一线的紧张下还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激动。
就是这个人啊——只要这个人出事,仙门一定会掀起大浪,他埋下的暗线可以一举牵动,他爹……
姜玉掖那时候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却连同归于尽的决绝都做好了准备。
结果,那个被他视为一生之敌,不可战胜的神话。
正源仙尊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
“家信?你爹还活着吗?”
姜玉掖一瞬间僵成了石头,他感觉风浪停了,威胁散了,威风凛凛的战营和正襟危坐的长老将士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衬景。
他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尊上,您认识……家父吗?”
正源仙尊不辨喜怒地看向他:“你觉得呢?”
姜玉掖以为自己闹了个笑话,尴尬地松了一口气:“哦哦……原来如此,是弟子糊涂了……”
正源仙尊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