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去在桌边坐下，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发现已经凉了。

钟歇眼中看出不对的端倪，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拎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清茶。

热雾袅袅将他眉眼晕染得虚渺柔和。

轮廓浸在暖雾里，看不真切。

姜玉掖手里反复捏着茶盏踌躇再三，直到软刀子磨人他实在受不了。

一不做二不休地下了狠心，他闭上眼睛问出口：“师兄，刚才福伯说你今天被人冒犯——”

“嗯，只是遇见了几个客人，不必这么大惊小怪吧！”

钟歇接下话茬，语气淡淡，笑吟吟的模样如同过往说起的每一件小事：“有个客人身上的气息有点奇怪……”

姜玉掖屏住呼吸，难得紧张到手心冒汗，茶杯缓缓渗出碎裂的细纹：“什么样奇怪？”

钟歇想了想，语气如常地笑开道：“他在手腕上缠了一圈黑线，像是某种傀儡功法留下来的痕迹。”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眉眼间甚至还带着点思索的神情，好像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姜玉掖盯着他的眼睛：“你以前见过那种黑线吗？”

不管师兄说什么，只有敢有一丝怀疑，他就……打晕师兄。

钟歇语气平稳，毫不犹豫道：“没有。”

姜玉掖垂下眼睫，半阖的眉眼遮住了翻涌的情绪。

撒谎！！

他认识钟歇这么多年，钟歇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在敷衍，他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

钟歇进入阆苑书院的第二年，就亲手杀过魔族。

那是他第一次锋芒毕露地杀人，事后在对他的信里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书院后山遇见了几个毛贼，已经处理了”。

姜玉掖那时候没多想，后来偶然从宋长歌嘴里吹牛才知道，那压根不是什么毛贼，是一窝潜伏在书院附近的魔族探子。

钟歇以一对七，寡不敌众，就算是天赋奇高，险胜敌人。

此战也不会太轻松，事后还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这种生死对局，终身难忘，他绝不会认不出魔气！

是他选择不认识。

姜玉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的声音被热烈的茶水烫得有点哑，“师兄……”

“嗯？”钟歇歪着头应道：“怎么了，你今天说话总是怪怪的。”

姜玉掖愣了一下，转眼失笑试探：“师兄，你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

纵是听闻这种试探意味毫不掩饰的言论，钟歇面上笑意亦未减半分：“我只看出有个师弟心情不好，还要强颜欢笑地挠人。”

钟歇无奈摇了摇头：“师弟，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姜玉掖微微一怔，缓缓呼出一丝苦涩。

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是什么立场。

姜玉掖望向眼前人，却仿佛第一次清楚地明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么遥远。

隔着仙魔千年未解的仇恨，隔着河山分离的决绝泪水。

钟歇定定看向神色郁郁的姜玉掖，他好似察觉到不对，直觉般明白此时此刻，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姜玉掖，你看着我的眼睛。”

姜玉掖随意抬头，看到钟歇水洗般清澈的眼睛，如深邃幽谷底下的暗河注视着自己，他心头瞬间一颤。

“我是个欲望很弱的人，对待世间大多数名利，我都提不起太高的兴致，除了零星几个在意的人，这个世间就算第二天被炸成废墟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钟歇第一次流露出他对世间的冷漠，可又是那样目光柔和地望向呆滞的姜玉掖。

“不管你到底再筹划什么，我愿以天道为誓，此生绝不会站在你的对面。”

姜玉掖立刻明白他在做什么，他立刻站起身来，着急忙慌地打断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哪里……哪里到了这个地步！！”

可还是拦不住钟歇嘴上的速度：“天道在上，弟子愿以毕生修为为注，发誓此生绝不会与姜玉掖为敌，有违此誓者，便受天道惩戒，修为尽散道途断绝，天上地下人神皆弃，此誓入天道，永世不渝。”

姜玉掖呆如木鸡地听完钟歇决绝的天道誓言应证。

“起誓人——钟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