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仙宗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正殿。
千阶石阶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每隔三步一盏,灯壁上绘着金漆双喜字,在晨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白玉栏杆上系着赤金流苏穗子,风一吹,细细密密地碰在一起,好似无数只蝴蝶在振翅。
钟昀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片红,刺得眼睛疼。
他已经在回廊拐角站了好一会儿了。
侍女们端着漆盘从他面前走过,盘子里叠着绣工精细的婚服,大红的缎面上用金线盘着龙凤呈祥的纹样,针脚密得像雨点,领口缀着米珠和细碎的红宝石,每一步都被日光折出细碎的光。
一队小弟子扛着喜烛从他身后跑过去,有人喊:“慢点慢点,这是南海进贡的烛,一支就值一个月的月例,摔了赔不起!”
钟昀往旁边让了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廊柱上剥落的漆皮。
“听说了吗?钟歇师兄那身婚服,是院长亲自从阆苑书院带过来的,据说料子是前朝宫里留的,一寸金一寸锦。”
小弟子的声音从廊柱另一头飘过来,压得很低,可架不住兴奋。
“可不是,阆苑书院的院长说了,首席大弟子成婚,排场不能输。”
另一个接嘴,“你们说,钟歇师兄以前在天华仙宗的时候,谁看得起他?谁能想到有今天?”
第一个开口的弟子又接上了:“谁能想到……”
他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谁能想到最后是他嫁给了姜领兵?不是,是娶——不对,是——”
“管他是娶是嫁,反正是攀上高枝了。”
钟昀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一种钻心的麻痹直钻进骨头里。
他转身走不敢面对,可脚步摞动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听,可脚不听使唤,钉在那儿仿若生了根。
“说起来,钟昀师弟以前不是总跟在姜领兵后面跑吗?一口一个小姜哥哥,叫得可亲了。”
有人嗤笑一声,“那不是白叫了?人家压根没正眼瞧过他。”
又有人接:“也不能这么说,谁让他不是首席呢?大哥是天华仙宗首席,二哥是阆苑书院首席,大师兄有未婚妻,人家要嫁当然嫁最好的。”
哄笑声压得很低,偏偏每个字落在他耳底都像针。
钟昀的脸白得发青,他多想像习以为常那样,一脚踢翻栏杆,指着那些人的鼻子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可他第一次畏畏缩缩,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吞下去,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苦得他想吐。
他该说什么?说你们闭嘴?
他们说的是实话,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花房的弟子把一盆一盆的兰花往正殿搬,素心兰,朱砂兰,大雪素,一盆挨一盆,摆满了半条走廊。
钟昀木然地穿过花团锦簇的走廊,最喜欢热闹的人,第一次觉得人群喧嚣,吵得要死!
经过一处偏殿时,听见里面传来钟楼的声音,他在吩咐人摆放桌椅:“主桌放这里,对面是阆苑书院宋院长的席位,旁边是尊上的。”
那声音不轻不重,严肃得在布置一场军务。
明明这件事定下的那么突然,可大家在得知姜玉掖没有拒绝,钟歇也默许后,一瞬间都欣然接受了。
钟楼从最初万万接受不了,到钟歇一场谈话后,马上转变到如今事事亲力亲为。
钟昀以往听到哥哥的声音,是要欢天喜地地奔上前,可唯一这次,他的脚步停留在原地磨蹭,他现在不想见任何家人,更不想听哥哥告诉他——这也是为你好。
他躲进栖霞小筑后院那间没人住的厢房,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屋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积年不散的香灰气。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间屋里。
母亲拉着他手,指着远处一个穿月白道袍的高马尾少年,一身薄衫腰跨宝剑,独立桥边,风流俊秀,满眼繁花衬少年容色。
——“昀儿,那是你小姜哥哥,去打个招呼。”
胖墩墩的小孩那时候不知道小姜哥哥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个少年站在阳光下,好看得像画里的仙人。
钟昀就追着他跑了这么多年,追到所有人都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钟昀一直觉得,只要他追得够久,那个人总会回头看他一眼。
现在那个人回头了,看的不是他。
钟昀伸出手,把怀里那块令牌摸出来。
那是姜玉掖几年前被他闹得受不了,随手丢给他哄人,随口说嘱咐一句,有事传讯。
钟昀从来没用过,舍不得用,就怕用完了找不到理由再找他要一块。
他把令牌贴在脸上,凉丝丝得像那个人的手指。
钟昀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窗外早梅先开,红梅点点,喜鹊悄无声息地登上梅梢。
屋外锣鼓喧天,所有人都在预备这场举天同庆的婚事。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落满灰的横梁,横梁上雕着一朵莲花,花瓣模糊了到看不清原本的精致。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姜哥哥,”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新婚快乐。”
手上捏着这块令牌不敢松手,怕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一个陌生的灰袍修士站在门口,面容普通,丢进人海里就找不见的那种。
那人叫了一声“钟师弟”,语气像见了老朋友。
钟昀垂下头颅,纹丝不动地暗自神伤。
灰袍修士自顾自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他语气轻佻。
“钟师弟这是躲在这儿哭鼻子呢?”
钟昀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要走。
那人也不拦,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哭成这样又怎么样?你在意的人,根本不在意你。”
钟昀的脚步停了,他转头眼眶还红着,瞪着那个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用你管!”
灰袍修士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戳破另一格窗纸,让更多的光照进来。
“先别急着难过,”他的声音慢悠悠带着一股莫名的蛊惑,“你看看你小姜哥哥,最近是不是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钟昀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