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反转至今，不少人开始小声议论。

“钟昀是不是被利用了”

“这令牌到底是谁给他的。”

宋长歌重重放下酒杯，目光斜睨向玄诚真君，那眼神里写满了嘲讽，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玄诚真君的脸色难看至极，可他硬是不敢发作，钟昀再闹下去，丢尽颜面的只会是他自己。

云瑶真人终于起身，她伸手拿过他手中那块令牌，轻缓却不容拒绝地从他指缝间抽离。

“昀儿，你累了！”

她的声音柔而不弱，温婉如常，“娘先陪你回去休息。”

钟昀被她半强迫地拉开，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回头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姜玉掖身上。

而姜玉掖却无暇顾及，他正低头对钟歇说着什么，嘴角含笑，眉眼柔和，温柔地安抚着他的新郎。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钟昀眼角的泪便更显得凄楚，那副一厢情愿的情态，让人更加确信此前种种行径不过是一场因爱生恨的报复，可怜但更可恨。

钟昀被她不容抗拒地拉开，一步一步地往殿外走。

他踉踉跄跄地走开，回头的目光还不忘看姜玉掖一眼。

殿内重新热闹起来，举杯笑谈间把方才那段插曲当作一场不懂事的孩子闹脾气。

直到一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刺破了满堂喧闹。

一支乌金长箭贯穿正殿大门，钉在主婚台正中的囍字上。

箭身没入红绸三寸，露在外面的箭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暗金色的光从符文中渗出。

眨眼之间，整座正殿被一座封天绝地的大阵笼罩。

红绸被无形的力场绞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殿内的笑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骇地抬起头，错愕地望向殿门。

崔大小姐崔相离从漫天红雪中走进来，一身绛紫劲装，乌发高束，鬓边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早就不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刻着崔字的银簪。

她身后跟着两列玄衣佩刀的卫兵，浓烈的肃杀之气逼得靠近殿门的宾客纷纷后退。

弟子认出卫兵衣袍上的暗纹暗藏玄机，失声道：“长风卫！长渊卫！”

那是天华九卫中战力最强的两支，直属正源仙尊调遣，从不轻易出动。

一旦出动，意味着……

不少人已经开始往殿外退了。

天华九卫拿人，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一个小门派的掌门带头溜了，接着是几个散修，然后是那些跟天华仙宗关系不深的中小宗门。

好好的热闹喜事宾客，好似落汤鸡般四处流窜。

红毡被踩得皱巴巴，酒杯翻了一地，酒液混着点心渣子，黏糊糊一团糟，刚好粘了一鞋底。

宋长歌猛地站起来，须发皆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东晴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从袖子里摸出药瓶，倒出两颗丸药塞进他嘴里，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外拽。

宋长歌挣扎了两下，被陆东晴强硬地架着，踉踉跄跄地往侧门走，嘴里还在骂：“放开我！我倒要看看——”

“您先吃药。”陆东晴手劲大的惊人。

“您在这儿，帮不上忙。”

为首崔大小姐崔相离压根没有看他们，她从容地穿过满堂狼藉，走到主婚台前。

她的声音清亮，一语道破：“这就要问我们的新郎官——姜领兵到底做了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玉掖身上。

钟歇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好似愣到了极致还没回过神来。

往常脾气最大，性格最怪异的姜玉掖，此刻竟一言不发，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他没有看崔相离，目光只落在崔相离身后那些玄衣佩刀的人身上，那是长风卫和长渊卫。

那些熟悉又陌生人中，卢楠寒是他曾经的袍泽，陈以寒是他亲手提拔的校尉，还有他在战场上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陈芝芝……

姜玉掖目光扫过往常并肩作战，如今刀剑相向的天华九卫，他其实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殿内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悄声交换眼色。

崔相离在姜玉掖面前站定，语气文质彬彬得像在请教学问：“姜领兵，可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姜玉掖喉咙像被一把刀卡住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天华九卫意味着什么。

天华九卫一出，代表证据确凿，尊上已经点了头。

同时意味着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怎么偏偏就是天华九卫，哪怕是天华弟子，哪怕是执法堂，甚至可以是葬画山直接派人来请，姜玉掖也有一千个理由可以狡辩，一万个法子可以拖延。

天华九卫一出，这是已经证据确凿，重罪加身，非死不可，这只精锐之师就是为了浴血而生。

姜玉掖哑然失笑，他察觉到天华九卫时，第一反应不是身份被发觉的惊骇，而是马上从指尖无声地渡过去灵力，缠住钟歇定身。

钟歇的瞳孔猛地一缩，却纹丝不动，灵力丝细如发丝，坚韧得好似铁链，把他从头到脚锁死在原地。

而姜玉掖的手指却只在他肩上停留了一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相离见他不说话，她从容地在袖中抽出一卷帛书，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