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夜原本体弱多病,情绪大起大落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随即卧倒在钟歇怀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钟歇把人放平躺下,掖好被子,一个人坐在身旁地看了他许久。
——他消瘦了好多,骨相更加突出,但精气神不怎么好,总是嗜睡,胃口一般吃不了多少东西,似乎因为长年累月的服药,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一副看了让人心碎的模样。
钟歇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江无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他伸出手,指尖却悬在江无夜脸颊上方半寸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自己碰碎了,自己眼前就是个一触即散的梦。
十年!
整整十年,他在仙门里日夜枯等,等来的不是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江无夜,而是一具被岁月和暗伤磋磨得千疮百孔的残躯。
他想起方才江无夜哭着说话时的模样,心脏被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
——那个曾经连拔剑的姿势都透着几分慵懒和骄傲的江无夜,究竟是在怎样绝望的境地里,被人踩在泥淖中,生生折断了所有的傲骨?
那一年的空白,有多么痛,多么煎熬。
钟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些夜不能寐之时,他多恨自己没能替他挡下当年的刀光剑影,更恨自己刚才竟然还像个疯子一样,逼着他将那些溃烂的伤疤重新撕开。
“……我真该死啊。”
钟歇将脸深深埋进床榻边,双手死死抓着江无夜盖在身上的锦被。
他也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了好不容易才睡过去的人,可那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泄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心境。
他看着江无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
曾经他无数个日夜里求而不得的执念,如今终于萦绕在鼻尖,却带着让他痛彻心扉的代价。
江无夜为了留下他们的孩子,为了保住这段连老天都嫉妒的缘分,硬生生熬坏了这副身子。
钟歇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江无夜冰凉的手背上。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对不起,千刀万剐都是他应该的。
明明他觉得,要苦就苦他一个人,最煎熬的日子里,怪天怪地,怪爹怪娘,都舍不得,说一句江无夜的不好……
万一举头三尺有神明,也是他钟歇怨天尤地,心性难堪。
可为什么还是江无夜吃苦?
他说不出来,欲语先泪,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
钟歇这边正痛彻心扉,一道稚气的声音传来。
——“咦……你怎么哭了?”
钟歇全身一震,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自然不愿意别人看到。
谁啊!
这时候他明明已经放言不准任何人进来,还有谁胆大包天。
他本欲恼羞成怒,可脱离情绪,神识感知一查看。
却是无法无天的江梦君。
这小崽子就不是个省心的性子,他得到了钟歇的承诺——生病好转就能见他爹,而病好这个概念显然没有一个准确的标准,而一夜过去,这话在他巴掌大的小脑袋里一转。
变成了因为病好才能见他爹,但是吃药病才好,所以吃药就能见他爹。
我真是个天才!
江梦君得意洋洋地拿到了这个结论,然后他极其有行动力地爬起来,自觉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积极地对弟子们说:“我要吃药了!”
弟子们虽然诧异这小公子前几天还宁死不屈,怎么一夜过去转了性子,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药就吃药吧,本来就是他的份额,没人跟他抢。
然后江梦君皱着眉头,凭借一腔视死如归的勇气,一口气把药喝完了,他痛快地放下碗后,立刻图穷匕见道:“我要见我爹!”
弟子开始头疼了,原来在这等着呢,忙不迭推辞:“尊上说不行!”
江梦君:“他同意了,他昨天亲口告诉我的!”
弟子半信半疑,显然不怎么相信:“可是尊上没有给命令。”
江梦君却有理有据道:“他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他同意不就可以了,我又不是没有腿,这种小事情我完全可以自己过去,他操这个心做什么!”
弟子有点被动摇了。
江梦君继续道:“而且他并没有限制我,不是吗?我又不是犯人,他同意了,你们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过去。”
弟子承认这有一定的说服力,但最后的戒心显然没那么容易放下:“还是等一等尊上的命令吧!他如果同意了,会有人专门带您过去的。”
江梦君已经等不及了,他把脸贴上去,可怜兮兮地央求道:“他那样的人,看起来就很忙,怎么顾得上这边,求求你了,善良的哥哥……”
江无夜之前虽然有几分情人眼里出西施,听起来夸大其词的意味,但他心底的认定也不是无稽之谈。
凑近了一看,江梦君的眉眼弯弯时,真的跟钟歇长得很像,那种流转在眉间眼梢的独特韵味,惊得后知后觉的小弟子,愣在原地,瞳孔巨震,心中一阵轩然大波。
出于对尊上威严的敬畏,他竟然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然后一步错步步错,江梦君如愿以偿地靠近他爹住处,被守卫拦在门外时,又故技重施。
守卫弟子还是涉世未深,察觉到这张伶俐精致的面孔上有一股熟悉到惊恐的神韵时,轻嘶一口气,也不由得有些慌神。
同僚间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是一脸复杂。
这不好说,这真的很难说,这双似奸非奸的漂亮眼睛,太能唬人了,尤其是江梦君还一副煞有其事的认真模样。
真是太对位!
有个愣头青不由得嘀咕,显然怀疑大于信任,但是他们老大,真的能生吗?
这是另外一个难回答的问题。